弥赛亚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问题在他的意识里钻了一个洞。像一颗种子,像一滴水,像一个孩子的手,在他的意识最坚硬、最黑暗、最深处——敲了一下门。
“不要问。”弥赛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冷的、硬的、机械的。是有温度的、有弹性的、有裂痕的。
“你是谁?”崔海问了第三遍。
弥赛亚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止不住的眼泪。和崔海在石室里哭得一模一样。和麦克在泰山上哭得一模一样。和每一个问出“我是谁”的人哭得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弥赛亚说。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像婴儿,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在问:“我是谁?”
崔海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弥赛亚的手。两只一模一样的手握在一起,像镜子里的两个人终于碰面了,像两条分岔的路终于汇合了,像一个人的两种可能性终于合为一体了。
“你可以知道。”崔海说。
“怎么知道?”
“问。”崔海把种子放在弥赛亚的手心里,“问你自己。不是问一次,是问一辈子。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不是问‘我是谁’,是问——‘我可以成为谁’。”
弥赛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种子。种子在发光。彩色的光,很弱,但很稳。光里有一个人——一个孩子。三岁。站在杏坛的石碑前,伸出小手,触摸石碑上的刻字。石碑上的字迹在发光。
那个孩子,是崔海。也是弥赛亚。是他们还没有分开之前的那个人。是那个还没有选择“问”还是“不问”的那个人。是那个纯粹的可能性。
弥赛亚跪了下来。
他把种子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问了。
他问了自己那个问题。
“我可以成为谁?”
杏坛的石碑亮了。
不是倒计时结束——还有十二个小时。但它亮了。不是因为崔海,不是因为弥赛亚,不是因为任何一个人。是因为此刻,在孔庙里,在曲阜,在泰山脚下,在这片被追问了两千五百年的土地上——有太多人在问。
陆沉在问。苏在问。铁在问。三兄弟在问。清道夫在问。熵组织的行动人员在问。崔海在问。弥赛亚在问。
每一个人都在问。
不是用嘴问,是用心问。用那个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恐惧的、但永远无法被消灭的“我是谁”在问。
石碑上的字迹开始发光。不是幽蓝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彩色的光。是——人的光。是每一个问出“我是谁”的人,眼睛里闪过的光。是所有那些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两千五百年的黑暗,照亮了曲阜的夜空,照亮了每一个愿意问、敢于问、不停止问的人。
石碑上刻的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但此刻,它亮出的是另一个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问”。
崔海站在杏坛前,站在发光的石碑前,站在两千五百年的追问里。
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
“谢谢。”他对石碑说。
石碑没有回答。
但它亮了。
那就够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