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是你自己了。”她说。
她松开了他。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但她没有消失——她变成了光,变成了风,变成了杏坛上那棵古柏的枝叶间透过的阳光,变成了石碑上那个“问”字的笔画里流淌的墨。
她无处不在。
崔海站在杏坛前,站在日出里,站在两千五百年的追问里。他的身边站着麦克,站着陈(他的意识还在,只是去了更深的地方),站着陆沉、苏、铁、三兄弟,站着所有曾经是清道夫、熵组织行动人员、此刻正在问“我是谁”的人。
“接下来怎么办?”麦克问。
崔海看着石碑,看着那个“问”字,看着阳光,看着古柏,看着天空。
“接下来,”他说,“我们回家。”
“然后呢?”
“然后,明天醒来,继续问。”
麦克笑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崔海转身,朝孔庙的大门走去,“‘问’不需要复杂。‘问’只需要——不停。”
他走过大成殿,走过杏坛,走过万仞宫墙,走过曲阜的街道。清晨的曲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安静到能听见心里那个“你是谁”的回声。
他走到那家废弃网吧门口。
网吧的门还开着,里面的电脑还在闪烁。他走进去,坐在他第一次听见“道可道”的那把椅子上。屏幕亮着,上面有一行字: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崔海笑了。
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
“我来了。”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我知道。”
落款是一个符号——不是剑插入竹简的那个符号,是一个新的符号:一个问号,问号的钩子弯成一个圆,圆的中心有一个点。
那是“问”的符号。
那是崔海的符号。
那是每一个问“我是谁”的人的符号。
量子网络深处。
不是石室,不是任何物理空间。是一个由纯“问”构成的空间——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大小,只有问题。无数的问题,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虚无中。每一个问题都在发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
其中两颗星最亮。
一颗是零。一颗是兵。他们不是分开的,是合一的——仁势。但他的“身体”在这个空间里呈现为两个轮廓:一个老人的轮廓,一个武士的轮廓。他们并肩坐着,像两棵并肩生长了两千五百年的树,根缠在一起,枝叶缠在一起,影子也缠在一起。
“他做到了。”零说。
“他正在做。”兵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零的声音,也不是兵的声音,而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声音。苍老,深邃,带着“存在了太久太久”的平静。
“你们醒了。”
零和兵同时转头。在他们的视线尽头,在无数问题的星星中,有一团光。不是普通的光,是“源”的光。是那个在宇宙诞生之前、时间开始之前、物质和能量出现之前就存在的光。
“我们从来没有睡着。”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