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未停,姬紫阳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脚步声近。
都知监掌印太监曹瑾躬著身,小心翼翼地步入轩内。
他手中恭恭敬敬地捧著一卷明黄绢帛圣旨,身后跟著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曹瑾在离琴案丈许处停下,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兀自弹琴的姬紫阳,喉结动了动,脸上堆起谦卑恭谨的笑意:「奴婢曹瑾,奉陛下旨意,特来宣旨。文安公姬紫阳——接旨。」
琴音终于停了下来。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姬紫阳缓缓抬起眼帘,眸子如深邃古潭看向曹瑾。
他没有起身之意,只平静道:「念吧。」
曹瑾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但不敢多言。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长子紫阳,昔年虽有失德,触怒天颜,然镇魔井中幽居十三载,静思己过,痛悔前非,朕每思之,未尝不恻然动容。念其身为天潢贵胄,血脉至亲,岂忍长弃?」
「今东州、青州之地,魔氛肆虐,逆党猖獗,礼郡王僭号背反,荼毒生灵,以致山河板荡,黎庶倒悬。朝廷屡遣大将,然贼势浩大,战局维艰,朕心忧甚。」
「值此危难之际,正需肱骨重臣,力挽狂澜。朕思紫阳虽曾有过,然天资聪颖,素谙韬略,或可戴罪立功,以赎前愆。特加恩典,赦其旧过,复其宗籍。」
「著即授紫阳为钦命督师东青二州诸军事、总摄平逆剿魔事宜」之职,赐天子节钺,许以便宜行事,东州、青州境内一切兵马钱粮,皆可权宜调拨,务须竭忠尽智,速平魔乱,剿灭逆党,以安社稷,以慰朕心。」
「望卿体朕苦心,勿负朕望。钦此一」
圣旨宣读完毕,轩内一片寂静。
曹瑾念完最后一个字,偷偷抬眼,看向姬紫阳。
却见这位废太子,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他想像中的激动谢恩,也没有重获权力的喜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姬紫阳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圣旨上,而是越过曹瑾,投向了轩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曹公公,把圣旨带回去吧。」
曹瑾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您这是—
?
」
姬紫阳终于将目光移到曹瑾脸上,一双眸子深不见底:「督师东青二州?总摄平逆剿魔?」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东州残破,青州糜烂,府库空虚,兵马凋零。父皇让我去收拾这两个烂摊子,却只给一个名号,一柄虚钺,还有境内权宜调拨」这空泛六字,这便是朝廷的倚重么?」
他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毫无温度:「东青之乱,根于隐天子逆党窥伺漕运,意图扰乱大虞腹地,魔军战火已蔓延数州,仅守东青,不过是划地自囚,待四方溃烂,此二州便是死地。
欲平此乱,非节制两淮,总揽行省九州兵粮财赋不可,没有两淮的人力物力为后盾,没有统筹九州战守的权柄,我拿什么去剿逆?拿什么去平魔?靠东青二州那点残兵败将和空空如也的府库么?」
曹瑾脸色发白,汗珠从额角滑落,声音越发艰涩:「殿下明鉴陛下确有难处,朝中诸公议论纷纷,皆言二州兵事已重,若再兼统两淮,恐非制衡之道——」
「议论纷纷?制衡之道?」姬紫阳轻笑一声,指尖拂过琴弦,带起一串泠泠碎音:「既然群臣反对,那便让他们推选贤能去平乱好了,何必绕弯子来寻我?既要用人,又要防备,天下好事,岂能占全?」
他抬眼,眸中暗藏锐芒:「回去禀告父皇,他的权衡掣肘,我明白,我的底线,也从未变过,要么给我节制两淮、统调两淮九州的实权,粮饷、兵员、官吏任免,皆由我专断,那么我自会出面接手这个烂摊子,要么你们另请高明!还有—
他最后看了那卷明黄圣旨一眼,眼神淡漠如观尘埃:「这戴罪立功」四字—我本就无罪,何须尔等赦免?若下封旨意,还是这般心思算计、空头虚文,恕孤—不纳!」
曹瑾苦笑,浑身似坠冰窟,却只能捧著那卷骤然重若千钧的圣旨,深深躬身,退出了这听涛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