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搬到城里去
清晨五点半,小新马路笼罩在薄雾里。
"突突突——"一阵柴油机轰鸣声传来,两辆东方红牌手扶拖拉机碾过青石板路,车斗里用麻绳捆着的四台缝纫机随着颠簸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车斗最前头坐着范秋生,他裹着灰布棉袄,指节粗大的手死死攥住车斗挡板。寒风卷着细雪似的梧桐絮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今早要尽快安装好四台蝴蝶牌缝纫机。
王梦兰坐在一旁,怀里抱着用布包了四层的铜熨斗。
这个熨斗,是罗一剪的。因为身体原因,他说什么也不愿跟着来县城。临走的时候,他把这个铜熨斗交给范秋生:"这是我的吃饭家伙,交给你了,好好干。"
"秋哥,你说红柳姑娘真的免费租房子给我们?"王梦兰缩在蓝布头巾里,声音闷闷的。
就这个事,昨晚上,范秋生和她解释了好几次。临了,她又不相信,反复追问。
"签合同了,那还有假?"范秋生伸出手,掸去梦兰头上的梧桐絮,那些细雪般的绒毛在春光中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王梦兰把怀里的熨斗抱得更紧了些,不无担心地说:"就给干股,不给现钱,这次是有钱赚。如果以后我们赚不到钱,她也得不到一分钱,还会同意?"
如果是这样,意味着新办的厂倒闭,只能卷铺盖走人。但愿这个干股政策,能吸引罗红柳加入,还能吸引其他人加入,做大做强服装厂。范秋生深呼了一口气,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
拖拉机开始减速,突突地在小新马路8号前停下。
很快,朱漆斑驳的宅门"吱呀"开了道缝。穿枣红对襟袄的罗红柳探出身来,她左手拿着卷尺,右手还攥着半截画粉笔,显然整夜都在赶工。灯光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却衬得那双丹凤眼愈发清亮。
"范厂长,劳烦师傅们把缝纫机卸西厢房。"罗红柳轻声细语,"四台缝纫机,可以一字排开,中间间隔80公分。"
四个师傅下车,开始搬缝纫机。
突然"哐当"一声,王继勇脚下打滑,裹着棉套的缝纫机头眼看要磕上青砖地。
只见红影闪过,罗红柳已用膝盖抵住机箱底部,顺势将整个上半身卡进机器与地面的夹角。碎花棉袄当即被机油蹭黑一片,她却像护崽的母猫似的搂着机头。
"真有责任心!"范秋生赞了一句。
"范厂长?"罗红柳爬在西厢房的窗台,正用粉笔在雕花窗棂上做标记,"烦你搭把手,这台老蝴蝶的梭芯盒卡死了。"
范秋生急忙过去,帮着修理梭芯。
毕竟搞过修理,罗红柳几下就弄好了梭芯。
日头爬上屋脊时,四台缝纫机终于列成笔直的方阵。
罗红柳从帆布包里取出自制的铜质水平仪——那是用半截黄铜管灌水银改装的,挨个调整机脚螺丝。阳光透过冰裂纹窗格斜切进来,在漆面斑驳的蝴蝶商标上投下细碎光斑,恍若给沉睡的金属蝴蝶镀上了金粉。
"红姐,这水平仪真先进!"何伟军凑过来看稀奇,"好多数字,怎么用啊?"
"我娘教的。"罗红柳指尖拂过铜管上的刻痕,"水平泡泡居中,缝纫机就摆正了。机器摆不正,车出来的线都是歪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