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村长偷听
赵有贵躲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竖起耳朵听。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我从第一次在哥哥的同学会上见到你就喜欢你了!”李慧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绞着衣角,“我求爹把你调回县城,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个穷山沟?”
张建军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阳光:“李慧同志,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他的声音温和但坚定,“但我真的只把你当妹妹……”
“是因为那个赵小梅吗?”李慧突然提高嗓门,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划过铁皮,“她有什么好?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村姑!”
张建军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柳枝在他手中“啪”地折断:“请你尊重小梅。她聪明、善良、勤劳,比很多读过书的人都强。”他站起身,声音低沉有力,“她会为了学一个字反复练习到深夜,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留给孤寡老人……这些品质,不是一张文凭能衡量的。”
李慧“哇”地哭出声来,泪水冲花了脸上淡淡的胭脂:“你会后悔的!我爹说了,你爹是副局长,怎么可能同意你娶个农村姑娘!”说完,她转身跑向拖拉机,发动起来一溜烟开走了,车轮卷起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尾巴。
张建军站在原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折断的柳枝扔进河里,看着它被水流带走。赵有贵悄悄退后,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骨气,为了小梅连李书记的女儿都敢拒绝。但李慧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一沉——张建军的父母真会反对吗?
夕阳西下时,赵有贵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李秀兰正在准备晚饭,见他回来,擦了擦手:“小梅在屋里,一下午没出来。”
赵有贵推开里屋的门,看见女儿背对着门坐在炕沿上,肩膀微微抖动。听到动静,她慌忙擦了擦脸,但通红的眼睛骗不了人。
“爹……”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哭过。
赵有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炕桌上——是李慧那封信,已经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他今下午在河边捡到的。
“我没给她送……”小梅小声说,手指绞着衣角,“我觉得……这样不对……”
赵有贵“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听见女儿在身后问:“爹,你说……建军的父母真的会反对吗?”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压在赵有贵心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粗声粗气地说:“管他们呢!我闺女哪点配不上他?”说完就出了屋,留下小梅一个人呆呆地看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
晚饭时,赵小梅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李秀兰做了她最爱吃的葱花饼,但她只掰了一小块,在碗里搅来搅去。赵有贵闷头喝粥,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
夜里,赵有贵翻来覆去睡不着。炕那头,李秀兰轻声道:“小梅把信还给李慧了,没帮这个忙。”
“哼,算她懂事。”赵有贵闷声道,盯着房梁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
“当家的……”李秀兰犹豫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要是……要是小梅真喜欢建军,你怎么想?”
“想都别想!”赵有贵翻身坐起,炕席发出“吱呀”一声响,“先不说竞选的事,就冲他爹是当官的,这门亲事就成不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沉重,“到时候小梅受了委屈,你哭都找不着调!”
李秀兰叹了口气,这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奈:“可闺女大了,留不住的……”
“睡觉!”赵有贵重重躺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窗外,一只夜莺在不停地啼叫,更添几分烦躁。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开了锅。李慧天没亮就开着拖拉机回公社了,临走时眼睛肿得像桃子。好事者立刻把这事和张建军联系起来,添油加醋地传开了。
赵有贵去地里干活,扛着锄头走过知青点时,听见几个年轻人躲在草垛后议论:
“听说了吗?李慧向建军表白被拒了!”
“真的假的?李书记的千金都看不上,建军想找啥样的?”
“嘘,听说是因为……赵小梅……”
赵有贵的锄头“咣当”一声砸在石头上,吓得那几个年轻人作鸟兽散。他弯腰捡起锄头,发现锄刃崩了个口子,心里更窝火了。
晌午回家吃饭,赵小梅不在。李秀兰说去河边洗衣服了。赵有贵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饭碗就往外走,连李秀兰喊他喝绿豆汤都没听见。
河边,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赵小梅蹲在那里,用力搓洗着一件蓝布衫——看尺寸,明显是男人的。她的辫子松散了一边,垂在胸前,随着搓洗的动作一晃一晃。张建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帮她拧一床被单。两人有说有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幅画似的。
赵有贵刚要上前,却见张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小梅——是个崭新的笔记本,塑料封皮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小梅惊喜地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工整地写着:“送给最爱学习的小梅同志——建军”。
“这……这太贵重了……”小梅的声音发颤,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纸页。
“不贵重。”张建军柔声道,阳光在他的眼镜片上跳跃,“我知道你喜欢学习。等以后……我还想带你去省城的图书馆……”
赵小梅突然哭了,泪水滴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可是……可是李慧姐……”
“我和她没什么。”张建军坚定地说,伸手轻轻擦去小梅脸上的泪水,“我已经明确拒绝了。我喜欢的……一直是你。”他的声音低下去,“从看你第一眼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