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好自为之
赵有贵如遭雷击。这混小子,居然当着他面撩他闺女!他刚要冲出去,却见女儿破涕为笑,那笑容明媚得刺眼。赵有贵的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了。他想起小梅三岁时发高烧,他和李秀兰轮流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宿;想起小梅第一次上学,穿着李秀兰熬夜赶制的新衣裳,蹦蹦跳跳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赵有贵心里乱成一团。女儿的笑脸、张建军的承诺、李慧的威胁……这一切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快到家时,李秀兰急匆匆地迎出来:“当家的!快回家!公社来电话,说李书记找你!”
赵有贵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公社办公室里,李明义正对着黑色摇把电话点头哈腰,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左手握着话筒,右手无意识地摆弄着桌上的钢笔,笔帽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
“张局长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处理好……是是是,建军这孩子确实优秀……好,好,下次去县里一定登门拜访……”他的声音甜得发腻,脸上的褶子堆成了**状。
放下电话,李明义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像川剧变脸一样快。他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发亮的额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玻璃相框上——照片里的李慧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县中学门口笑得灿烂。这个掌上明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何曾像昨晚那样哭得撕心裂肺?
“赵有贵……”李明义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要不是他那个闺女勾引张建军,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还有那个不知好歹的张建军,居然敢拒绝他李书记的女儿!钢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溅在玻璃台板上,像一朵丑陋的黑花。
“李书记,赵队长来了。”秘书小王在门外轻声通报,生怕触了霉头。
李明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的确良衬衫的领子,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让他进来。”
赵有贵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田间的泥土气息。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点。站在铺着红绒布的办公室里,像一幅褪色的年画被硬生生贴在了油画上。
“李书记,您找我?”赵有贵站在办公室中央,双手自然下垂,不卑不亢。
“老赵啊,坐。”李明义指了指对面的藤椅,慢条斯理地从暖瓶里倒水泡茶。茶叶在搪瓷缸里打着旋,慢慢舒展开来。他把茶缸推到赵有贵面前,“听说最近村里……挺热闹啊?”
赵有贵没碰那杯茶,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李书记有话直说。”
“好,痛快!”李明义的笑容不减,眼角挤出几道褶子,“是这样,县里对这次选举很重视,特别是张建军同志……”他故意顿了顿,“他父亲张副局长昨天还专门打电话过问……”
赵有贵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果然,搬出靠山来了。
“张局长的意思是,”李明义压低声音,身子向前倾,带起一阵香皂和发油混合的气味,“希望建军能在一个……和谐的环境中开展工作。”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赵有贵,“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明白。”赵有贵硬邦邦地说,眼睛盯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李明义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没贴好的年画:“那我就直说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张局长不希望建军和某些……不合适的人走得太近,影响前途。”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赵有贵,“尤其是你闺女。”
赵有贵“腾”地站起来,藤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李书记,我闺女行得正坐得直,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他的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老赵!注意态度!”李明义也沉下脸,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我是为你好。建军迟早要回县里的,你闺女一个农村姑娘,跟了他能有好?门不当户不对的……”
“放你娘的屁!”赵有贵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我闺女哪点配不上他张建军?要文化有文化,要模样有模样!”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李明义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展开:“文化?初中毕业也叫有文化?”他指着纸上的数据,“这是去年各村的扫盲统计,你们赵家沟的文盲率是……”
赵有贵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言以对。是啊,人家是县里的干部,自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他眼前浮现出小梅熬夜练字的场景,煤油灯下,那丫头的手指被铅笔磨出了茧子……
“话我就说到这儿。”李明义重新挂上笑容,把那张纸收起来,“选举的事,希望你能顾全大局。”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至于孩子们的事……你好自为之。”
赵有贵转身就走,摔门声震得整层楼都听得见。走廊里,几个公社干部探头探脑,又赶紧缩了回去。
回家的路上,赵有贵的脚步越来越沉。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嘲笑他。李明义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不怕得罪领导,但要是小梅真嫁过去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