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这样和平的。
没有眼泪,没有悲哀,没有愤怒。只有平静的喜悦。
然而刚刚翻过了冬天,情形又改变了。
晚上我们照例把那本小册子阖起来交给母亲。
外面响着二更的锣。
“喊你们二姐领你们去睡罢。杨嫂病了。”
母亲亲自把我们送到房间里。二姐牵着三哥的手,我的手是母亲牵着的。
母亲照料着二姐把我们安置在被窝里,又嘱咐我们好好地睡觉。
母亲走了以后,我们两个睁起眼睛望着帐顶,然后又掉过脸对望着。
二姐在另一张**咳了几声嗽。
她代替杨嫂来陪伴我们。她就睡在杨嫂的**,不过被褥帐子完全换过了。
我们不能够闭眼睛,因为我们想起了杨嫂。
三堂后边,右边石阶上的一排平房里面,第四个房间,没有地板,一盏瓦油灯放在破方桌上面……
那是杨嫂从前住过的房间。
她现在生病,又回到那里去了,就躺在她那张**。
外面石阶下是光秃的桑树。
在我们的房里推开靠里一扇窗望出去,看得见杨嫂的房间。
那里很冷静,很寂寞。
除了她这个病人外,就只有袁嫂睡在那里。可是袁嫂事情多,睡得迟。
我们以后就没有再看见杨嫂,只知道她在生病,虽然常常有医生来给她看脉,她的病还是没有起色。
二姐把我们照料得很好。还有香儿给她帮忙。她晚上也会给我们讲故事。
我渐渐地把杨嫂忘记了。
“我们去看杨嫂去!”
一天下午我们刚刚从书房里出来,三哥忽然把我的衣襟拉一下,低声对我说。
“好!”我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们跑到三堂后面,很快地就到了右边石阶上的第四个房间。
没有别人看见我们。
我们推开掩着的房门,进去了。
阴暗的房里没有声音,只有触鼻的臭气。在那张矮矮的**,蓝布帐子放下了半幅。一幅旧棉被盖着杨嫂的下半身。她睡着了。
床面前一个竹凳上放着一碗黑黑的药汤,已经没有热气了。
我们胆怯地走到了床前。
纸一样白的脸。一头飘蓬的乱发。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在出气。一只手从被里垂下来,一只又黄又瘦的手。
我有点不相信这个女人就是杨嫂。
我想起那张笑脸,我想起那张讲故事的嘴,我想起大堆的桑葚和一瓶一瓶的桑葚酒。
我仿佛在做梦。
“杨嫂,杨嫂。”我们兄弟两个齐声喊起来。
她的鼻子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声音。她那只垂下来的手慢慢地动了。
身子也微微动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眼睛睁开了,闭了,又睁开得更大一点。她的眼光落在我们两个的脸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