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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崩裂的力量（第3页）

他想既干新工作又想不放弃旧任务，在物质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对于米开朗琪罗来说，这是一件让他左右为难的工作。米开朗琪罗因此感到无尽的烦恼愁苦。米开朗琪罗尽量使自己相信，他能够在建造尤里乌斯二世的陵寝同时，还能够完成圣·洛朗教堂的任务。他打算把大部分工作交给一名助手去干，而自己只塑几个主要雕像。但是按照他的习惯，他无法再容忍自己与他人分享荣誉了。更甚于此的是，米开朗琪罗生怕教皇会改变主意，于是他请求利奥十世一定要把这项任务交给自己。这就为他无形中增加了一道枷锁

他不但拒绝任何合作者，而且他那可怕的怪癖——想什么都亲自动手，单枪匹马地去干——使他不踏实地待在佛罗伦萨干雕塑的活儿，反而是又跑到卡拉雷去监督采石。很显然他已不可能再有精力继续建造尤里乌斯二世陵寝了。在那儿，米开朗琪罗遇上了各式各样的困难。梅迪契家人不喜欢卡拉雷采石场的石料，而想用最近佛罗伦萨刚被收购的皮耶特拉桑塔采石场石料。由于米开朗琪罗坚持用了卡拉雷采石场的石料，被教皇无端指责曾被人收买。为要服从教皇的命令，米开朗琪罗又被卡拉雷人责难。卡拉雷人与航运人员联合起来，不愿意帮米开朗琪罗运送石料，以至米开朗琪罗找不到一条船肯替他在热那亚与比萨中间运输大理石。

米开朗琪罗不得不专门修筑一条道路来运石料。这条路翻山越岭，其中有一段路需要架在木桩上，以便穿过沼泽平原地带。当地人又不愿意为筑路付出。工人们也不会干活儿。采石场是新建的，工匠们也都是新手。

“希望自己能征服这些山峦。我把艺术带到这里来，可是，这项任务却比让死人复活更难。”米开朗琪罗哀叹道。

面对困境，米开朗琪罗矢志不移：“不管有多么艰难，既然我答应了，我就一定要做。如果上帝保佑我，我将干成一番全意大利从没有人做过的、最漂亮的事业。”

然而，事与愿违。米开朗琪罗在这件事上花了多少的力气，多少热情，多少才气，但是这些全都枉费了!

1518年9月末，米开朗琪罗因为疲劳和操心过度，病倒在塞拉维扎。他很清楚是这苦役活儿损毁了自己的健康与梦想。他的内心充满焦虑和矛盾：一方面他有着强烈的将开始工作欲望；一方面他又不得不面对无法工作的现实，这冲突使他倍受折磨。另外，还有其他的无法兑现的承诺在追逼着米开朗琪罗。

“我痛苦极了，我被人以为自己是个大骗子，虽然这根本就不是我自己的过失……我急得要死，因为我的不幸使我无法干我本想干的事……”

回到佛罗伦萨，米开朗琪罗等待大理石运到，他万分焦急。但是，那条赖以运输的阿尔诺河干涸了，满载石料的船只无法运到目的地。

终于石料运到了：这下该可以开工了吧?——不行。米开朗琪罗回到采石场。他坚持必须等到大理石料堆积成山（如同以前建造尤里乌斯二世陵寝时那样）方可开工。

他为什么把开工日期一拖再拖，也许他害怕开工。

他是否把话说得太满了?

他贸然接下这项巨大的工程，是不是有欠思量?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专长，他去哪里去学?

此时此刻，米开朗琪罗进退两难。

米开朗琪罗费了那么多心思，却没能保证大理石运输安全。在运往佛罗伦萨的六根独石巨柱中，有四根在途中断裂，甚至有一根是到了佛罗伦萨才断裂的。米开朗琪罗受了工人们的欺骗。最后，教皇和梅迪契红衣主教终于耐不住性子，他们眼见米开朗琪罗把这么多宝贵的时间白白地浪费在采石场和泥泞的路上。

1520年3月10日，教皇下敕令取消了米开朗琪罗于两年前签订的加圣洛伦教堂正门的合同。教皇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令米开朗琪罗痛心的是，直到派来代替他的一队队工人到达皮耶特拉桑塔时才得知这一消息的。他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打击。

他说，“我不和他计较我被圣洛伦的活计毁损到什么地步，我不和红衣主教计较我在此浪费掉的那三年光阴。我不和他计算人家对我的侮辱，忽而委任我又忽而撤消我。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对我!我不和他计较我所损失的。开支的一切……现在，这事可以概括如下：利奥教皇收回了已割好的石料和采石场；我所得到的，只是我手里那可怜的五百杜加的钱，还有他们归还给我的自由之身!”

很显然，米开朗琪罗应该指责的不是他的保护者们，而是他自己，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他最感到痛苦的地方就是这点，他在与自己搏斗。

从1515年到1520年，在米开朗琪罗精力充沛、才华横溢的时候，他都干了些什么?——黯然无色的《密涅瓦基督》——一件其中毫无米开朗琪罗特点的作品!——而且，就连这件作品他也没有完成。

从1515年到1520年，在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尾声，在种种灾难尚未结束意大利之春前，拉斐尔绘出《火室》、《演员化妆室》等各种题材作品，领导修建了圣彼得大教堂，他修建了公主别墅和纪念碑，他掌管艺术，筹备庆典，并领导挖掘古迹，创办了一所极发达的学校，然后，他满载着丰硕成果溘然长逝。拉斐尔硕果累累，与米开朗琪罗的毫无建树对比明显。

*****

这种枉费时日的绝望、希望的破灭、幻灭的悲苦、意志的粉碎，深深地渗入了米开朗琪罗心中。这些元素，在他以后一个时期的阴暗作品中反映了出来，诸如梅迪契家族坟墓，以及尤里乌斯二世纪念碑上的那些新雕像。

刚刚感受到自由的米开朗琪罗，却注定一生要从一个羁绊转换到另一个羁绊，不停地更换主人。不久红衣主教尤利乌斯·德·梅迪契当上了教皇，名为克雷芒七世。从1520年至1534年，克雷芒七世主宰着米开朗琪罗德命运。

世人对克雷芒七世颇多微词。无疑，他同所有的教皇一样，要把艺术和艺术家作为先要其宗族的工具。没有一个教皇像克雷芒七世那样对米开朗琪罗恩爱有加，没有一位教皇比他对米开朗琪罗的作品表现出那么持久强烈的热情，没有一位教皇像他那么了解米开朗琪罗的意志脆弱，必要时鼓励他振作，阻止他枉费精力。对米开朗琪罗来说，他并没有什么太多怨言。即使在佛罗伦萨发生骚乱和米开朗琪罗反叛之后，克雷芒对他的爱护也一如既往。

然而，米开朗琪罗这颗伟大的心灵充满烦躁、狂乱、悲观和致命的忧愁，要医治他，光靠教皇的努力解决不了问题。即使一个主人再仁慈，他仍旧是主人，他的个人仁慈所起的作用终究有限……

“虽然我多次为各位教皇工作，但是我那都是身不由己地受差遣。”米开朗琪罗说。

对于米开朗琪罗来说，一点点荣耀和一两件佳作又算得什么?这同他所梦想的相去甚远!……可是老已将至，一切都在他周围黯淡下来。

一个悲哀的、神的可怕阴影即将重重压在意大利的身上。文艺复兴正在走向终结，罗马即将遭受蛮族践踏。米开朗琪罗感觉到悲惨时刻来临，他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并为此而苦恼。

为了拯救米开朗琪罗，克雷芒七世把他从深陷其中焦头烂额的工作中拉了出来。克雷芒七世决定把他的天才投向一条新的道路，他可以密切地注视他。克雷芒七世委托米开朗琪罗建造梅迪契家族的小教堂和坟墓。他想让米开朗琪罗一心为他效劳。他甚至劝米开朗琪罗加入教派，并赠与他一笔教会俸禄。

他给米开朗琪罗一笔月薪，数目是米开朗琪罗要求的三倍。尽管米开朗琪罗不愿意接受克雷芒七世对他的眷顾。他还赠给米开朗琪罗一幢房子，那幢房子就在圣洛佐教堂的附近。

一切似乎很顺利，教堂工程也积极进行，突然间米开朗琪罗自动放弃了那幢房屋，并拒绝了克雷芒七世按月发放的薪俸。他经历着又一次灰心丧气的危机。

尤里乌斯二世的继承者们不能饶恕米开朗琪罗放弃已开始的工作；他们威胁米开朗琪罗说要控告他，指责他为人不老实。米开朗琪罗一想到打官司便心里发憷；他的良心认为他的对手们言之有理，因为自己没有履行签订的合约。米开朗琪罗觉得只要不退还他从尤里乌斯二世那儿拿到的钱，他就不应该再收克雷芒七世给的月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