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莱芙夫人没有回应,她惭愧地想道,如果不是自己意识到这一点,还会把别人所说的这位公爵的变化,全当作是对她表露的爱呢。不过,太子妃心里最清楚,还寻找这种变化的原因,故意大惊小怪。德·克莱芙夫人见此情景,心中怒火顿生,忍不住要回击太子妃几句,正巧其他几位夫人不在场,她便凑到近前,低声说道:
“刚才您的这番话,夫人,只是针对我一个人吧,难道您还不想告诉我,正是您促使德·内穆尔先生改变行为的吗?”
“您这样讲不公正,”太子妃对她说道,“您知道,我有什么话都会告诉您。老实说,我还有印象,德·内穆尔先生去布鲁塞尔之前,他就提醒过我,他对我有一种倾慕之情;然而,他回来之后给我的印象,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承认自己很好奇,很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她又补充道,“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易如反掌。他的好友德·沙特尔主教代理爱上一位女子,而那女子又很听我的话,通过她就能了解这种变化的缘故。”
太子妃说话的神态不像是在撒谎,德·克莱芙夫人不能不相信,不觉心情也渐渐好起来。
德·克莱芙夫人回来,又见母亲病情越来越严重,高烧不退,看来是一场重病,她忧心如焚,寸步不离母亲的房间;德·克莱芙先生几乎每天都来探望,既担心德·沙特尔夫人的病体,又免得妻子过度忧伤,当然见她的面也是一种幸福;他对妻子的爱始终不渝。
在德·沙特尔夫人生病期间,这位王子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借口来看德·克莱芙先生,或者来约他出去散步,这样就有机会同德·克莱芙夫人见了几次面;甚至明知丈夫不在还来找他,并假装说等待德·克莱芙先生回来,便呆在德·沙特尔夫人那里,而那里总有几位贵妇候见。
德·克莱芙夫人时常到会客厅,她虽然忧心忡忡,但在德·内穆尔先生看来,依然那么妩媚动人。他有意让德·克莱芙夫人感受到,他是多么关注她的忧伤,从不对她大声说话,因而很容易让她确信,他爱的就是她。
德·克莱芙夫人一见到他,就小鹿乱撞,可是又暗暗欢喜。然而,当他不在面前时,她想到自己已被他深深的吸引,这恐怕就是爱的苗头,于是心中十分苦恼,几乎认为自己怨恨他了。
德·沙特尔夫人的病情无法控制,恐怕很快就会离开人世。她听了几位大夫告知她的危险,表现出了超人的勇气。等医生告辞了,她就命令众人出去,让德·克莱芙夫人前来。
“我的女儿,妈妈要走了,”她伸出手,对女儿说道。“您年纪尚小,正需要我的帮助,我真不忍心在这种时候离开您。您倾心爱慕德·内穆尔先生;我再也不会逼迫您向我坦白,我再也不能借助您的坦率来引导您了。
我很早就知道了您的心思,可是我不愿意先说破,希望您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您这种感情,我了解得太清楚了:您到了最危险的地方,要悬崖勒马,就必须控制自己的感情。
想一想,您要对得起您丈夫,想一想,您也要忠于您自己,再往深处考虑一下,您要丧失的,正是您赢得的,也是我殷切期望的名声。
我的女儿,拿出勇气和力量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吧,务必让您丈夫把您带走,绝不要怕做出极严厉、极艰难的决定,不管您最初觉得这种决定多么可憎,到后来就会逐渐被人淡忘,避免一场风流带来的种种不幸。
假如在美德和您的责任之外,还有其它原因迫使您违背我的意愿,那我就要对您说,我离开这个世界最放心不下的,那无非是眼睁睁看着您像别的女人一样失足。
不过,假如这些灾难一定要落到您身上,那我倒宁愿一死,免得目睹这悲惨的一幕。”
德·克莱芙夫人痛哭不已,泪水落到她紧紧握着的母亲的手上。德·沙特尔夫人也百感交集,对女儿说道:
“永别了,我的女儿,不要再继续说了,我们彼此都太激动了。假如可能的话,您就把我的这番话放在心上。”
说罢,她便翻过身,背过脸去,叫女儿把待婢叫了进来,她既不想听女儿讲话,自己也不愿说什么了。可想而知,德·克莱芙夫人走出母亲房间时心情有多沉重。德·沙特尔夫人则一心准备死了。
德·克莱芙夫人悲伤过度,她丈夫则不离左右,等德·沙特尔夫人离开人世,他就携妻子去乡下,远离这个只能让她更加痛苦的地方,丧母之痛,从未见过这样强烈的,这其中亲情和感激固然有很大影响,但是为防范德·内穆尔先生,她感到母亲是多么强大的后盾,这一点也占相当的分量。
此时,她无法克制悲痛的心情,正渴望有人能给予她同情和力量,不料身边却没有人理解、支持她,这该有多不幸啊!德·克莱芙先生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因此,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愿意克尽妇道,知恩图报,也的确对他多了几分友谊和温情,不愿意让他离开,觉得自己在他身边,就能得到他的保护,就不再去想德·内穆尔先生了。
这位公爵又到乡下来看望德·克菜芙先生,也想尽一切办法拜会德·克莱芙夫人。这位夫人却根本没有接见他的意思,只因她心里明白自己放不下他,就暗下决心不见他,回避所有由自己支配的见面机会。
德·克莱芙先生去巴黎觐见,答应妻子翌日返回,结果第三天才回到乡下。
“昨天我等了您一天,”德·克莱芙夫人见他回来,便对他说道,“您没有按照约定返回,我真该责备您几句。
你可知道,我本来已经非常悲痛,如果说又给我加注一种哀伤的话,那也是由于德·图尔农夫人离开人世的缘故,这消息是今天早晨听到的。
即使我们是陌生人,我也会感到伤心。像她那样倾国倾城的女子,两天工夫就命归西天,总归是一件令人悲痛的事情。况且,她是我特别倾慕的一位上流社会女子,据说德才兼备。”
“昨天我没有赶回来,实在不好意思,”德·克莱芙先生答道。“不过,那也并不是我所愿,我必须去安慰一个不幸的人,不能弃他于不顾。至于德·图尔农夫人,假如您还被她的外表所迷惑,特别敬重而惋惜的话,那么,这就没有必要了。”
“您这话我有些不解,”德·克莱芙夫人接口说道,您对我多次提起她,没有哪个贵妇比她更令您敬重的了。”
“正如您所说,”她丈夫答道,“不过,你永远不知道女子内心在想些什么。天下众多女子,有了您才是我天大的福气,我怎么赞赏我的幸福都不为过。”
“过奖了,受之有愧,”德·克莱芙夫人叹了口气,答道,“现在没有时间谈论我是否配得上您。请您告诉我,您是通过什么事情认清德·图尔农夫人的。”
“我早就知道她的为人了,”她丈夫答道,“我早就知道她爱德·桑塞尔伯爵,而且让伯爵觉得自己有机会娶她为妻。”
“假如只给他一个人希望的话,那也不足以为奇,”德·克莱芙先生接着说道。“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同时还让埃斯图维尔产生这种幻觉,待我给您讲清事情的本末您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