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内穆尔先生对德·克莱芙夫人的爱,一开始就不能自拔,以致他心里只有德·克莱芙夫人一个人,甚至将她出现之前与他有关系的女子统统抛到脑后,连分手都懒得说一声,更没有耐心听她们抱怨和回答她们的责备。他对太子妃本来有好感,可是在他心中还是不能抵御德·克莱芙夫人。急于去英国出差办公的心情,也开始减缓了,他不再督促仆人准备必备的事物,他成了太子妃府上的常客,只因德·克莱芙夫人常去那里,外人只会觉得他是来见太子妃的。
在他的心目中,德·克莱芙夫人是天下最美的人儿,因此,他下决心宁可不向她表露一点心迹,也不愿贸然行事,让人看出这种感情,甚至对他那世上最好的朋友德·沙特尔主教代理,也没有透露半句。
他的行为极为检点,处处谨慎小心,除了德·吉兹骑士而外,没有人知道他爱上了德·克莱芙夫人。就连德·克莱芙夫人她自己,若不是对他倾慕而特别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的话,根本不会想到他会爱上自己。
德·克莱芙夫人对这位公爵的感情,不同于一般的王孙贵族,也并不准备告诉她母亲,她倒不是有意隐瞒,可就是滴水不露。然而,德·沙特尔夫人岂非凡人,同时也看出女儿对这位公爵颇有好感,就不免忧心忡忡,她深知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貌如德·内穆尔先生的男子,彼此倾心相爱会有什么危险。几天以后发生的一件事,说明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圣安德烈元帅爱炫耀,总找机会搞搞排场,这次借口乔迁新居,恳请国王携王后、太子妃赏光去赴晚宴;同时,他也乐得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显示显示这种豪华的铺张。
举办这次晚宴的几天前,王太子身体每况愈下。他的夫人,女王太子妃寸步不离守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王太子身体状况稍有好转,便招见等候多时的达官贵人,而太子妃则回到自己的宫室,看见德·克菜芙夫人和几位关系最密切的贵妇在那里。
因为时间匆促,太子妃没有梳洗打扮,也就不去见王后,并吩咐侍从禀报王后不去问安了,随后又吩咐人将首饰箱拿来,以便梳妆打扮,去出席圣安德烈元帅举办的舞会,同时也赠给德·克莱芙夫人几件,这是她早就答应过的事儿,她们正忙着挑捡首饰的时候,孔代亲王进来了:他身份尊贵,无论哪里都能随意出入。女王太子妃说,他一定刚从她丈夫太子那里来,并问他大家都在忙些什么。
“大家都同德·内穆尔先生辩论呢,夫人,”亲王答道。“他非常同意一种观点,看来一定事关他本人。想必他有了情妇,那女子一出现在舞会上,就会让他神情不自然,因而他特别强调,在舞会上看见自己所爱的女子,是一件很令人窘迫的事。”
“什么!”太子妃不等他把话说完说道,“德·内穆尔先生不希望他的情妇出席舞会?我本以为做丈夫的不愿让自己的妻子去那种场合,但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情人也会产生这种念头。”
“德·内穆尔先生认为,”孔代亲王又说道,“舞会让那些情人们感到不自在,不管他们得到爱还是没有得到爱。他说,他们即便得到了爱,也会因以后几天对方感情淡薄而悲痛,要知道,世间哪个女子心思用在修饰上,都会把自己的情人放到一旁;她们精心打扮,不仅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也是为了给所有人看,一到舞会上,就想吸引看她们的人,就会为自己的美貌而沾沾自喜,但是这种快乐,似乎与她们的情人没有多大关系。
他还说,还没有得到爱的男人,看见心仪的女子参加聚会,心里就更加难受了:心上的女子越是在舞会上独领群芳,他们就越为自己的单恋而痛苦,更加惧怕自己的心上人成为别人的猎物。总而言之,德·内穆尔先生认为,无论在舞会上看到自己的情妇,还是知道她去参加而自己不到场,世上的男人都无法容忍吧。”
德·克莱芙夫人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孔代亲王所讲的话,恰恰相反,她听得十分仔细,也不难听出德·内穆尔先生内心的想法,尤其他所说的自己不能出席情妇去参加的舞会的那种伤怀,在很大程度上与她有关,因为,他接到国王的命令,去迎接德·费拉尔公爵,就无法参加德·圣安德烈元帅举办的舞会了。
女王太子妃和孔代亲王都笑起来,她不赞成德·内穆尔先生的看法。
“夫人,”亲王对太子妃说,“除非发生这种情况,德·内穆尔先生会支持自己的情妇出席舞会,那就是他亲自主办的舞会。德·内穆尔先生就说,去年他为殿下您举办过一场舞会,他的情妇也在场,尽管她看起来是陪同您前去的,但是不管怎样,去参加情人组织的一次娱乐活动,对情人来说,总是一种爱的表示;并且,让情妇看着他主持一次整个朝廷都出席的盛大宴会,看着他雍容大雅,尽显地主之谊,自己也会感到荣耀。”
“德·内穆尔先生做得非常好,”女王太子妃笑道,“他同意情妇去参加舞会。不过那时候,他认定的情妇人数众多,假如她们都不去,那么舞会的氛围就会减弱许多。”
孔代亲王一开始讲述德·内穆尔先生对舞会的意见,德·克莱芙夫人就做出一个决定,绝不参加德·圣安德烈元帅举办的这场舞会。
她不用怎么动脑去想,就赞同的那种观点,她也愿意站在德·内穆尔先生这一边,做一件有利于德·内穆尔先生的事情。不过,她并没有忘记太子妃送给她的首饰,晚上拿给母亲看时,却说她不准备戴了,只因德·圣安德烈元帅苦苦追求她,她早就想到他也要让人相信,她准会出席他为国王举办的晚会,并且他借此感谢她光临之机,还要向她大献殷勤,这样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德·沙特尔夫人不能理解女儿的想法,便争论了一阵,后来见女儿固执己见,也就不再为此争论,只是对她说,必须以生病为由说无法参加舞会,而真正不能赴会的原因是决不能说出口的,甚至不能让人猜测出来。德·克莱芙夫人情愿在家中呆几天,以免前往德·内穆尔先生会到场的地方。然而,德·内穆尔先生启程时,并没有想到她不去参加舞会,也就无法明白这份高兴的心情。
舞会后的次日,德·内穆尔先生回来,听说德·克莱芙夫人没有出席晚会,但他并不知道有人在她面前复述了在太子寝宫的谈话,根本想象不到是他的话起了作用。
第二天,德·内穆尔先生在王后的宫室里,正同太子妃说话,德。沙特尔夫人和德·克莱芙夫人也到了,很快便来到太子妃跟前。德·克莱芙夫人没有刻意打扮,就像生病的人那样,不过,她的脸色看起来还是不错的。
“您太漂亮了,”太于妃对她说,“您一点儿都不像大病初愈的人,想必孔代亲王对您谈了德·内穆尔先生对舞会的看法,您就信以为真,认为应邀出席晚会,就是向德·圣安德烈元帅表示了倾慕,于是就没有参加舞会。”
太子妃说的一点儿没错,并且把心中猜测的,当着德·内穆尔先生的面讲了出来,说得德·克莱芙夫人两颊通红。
德·沙特尔夫人这时才明白女儿缺席舞会的原因,但是,她不想让德·内穆尔先生知道这一点,就郑重其事地说道:
“夫人,请您相信我,”她对太子妃说,“殿下对我女儿过奖了。她确实是有病在身,并且我相信,若不是我阻拦,她一定会与您一同参加,不惜带着病容见到众人,观赏昨晚精彩的娱乐活动,也好开开心。”
太子妃相信了德·沙特尔夫人这番话。德·内穆尔先生心里很恼火,差一点相信了表面现象,可是,他看见德·克莱芙夫人红了脸,不禁猜想太子妃的话也是有根据的。德·克莱芙夫人刚开始心里也很郁闷:德·内穆尔先生居然天真的认为,是他阻止了她去德·圣安德烈元帅府的;可是接下来,母亲却完全打消了德·内穆尔先生的这种想法,她不免黯然神伤。
虽然塞尔冈会议没有顺利结束,和谈还一直继续进行,事情也有具体安排,2月底,双方又在康勃雷兹堡相聚,回到谈判桌上的还是那几张面孔。德·圣安德烈元帅也离开京城,德·内穆尔先生的情敌走了,那是最强劲的情敌,因为他不仅注意观察所有接近德·克莱芙夫人的男子,还可能进而成为她身边的新宠。
德·沙特尔夫人也不想让女儿发现,她已了解女儿对这位公爵的感情,女儿要想对她谈这类事情时,对她心存芥蒂了,她非常担心。有一天,她向女儿提起德·内穆尔先生,夸赞了他一番,但是很明显是在阐述对他的不满;说他为人处世特别理智,不会爱上哪个女孩;说他很乐意同女人打交道,但只为一时的乐趣,而不是真情实意。她还补充说道:
“这并不是说,别人怀疑他对太子妃的深情,我甚至看见他经常去那里,我建议您尽量避免同他交谈,独处更是大忌,因为,照现在太子妃待您不薄,不久别人就会传言您了解他们俩的一切事情,您也知道,最好不要惹祸上身。我认为假如这种传闻继续下去,您还是待在家里为好,免得卷入那种风流韵事中。”
德·克莱芙夫人一直不知道还有这等事,德·内穆尔先生和太子妃有什么关系,这次听了母亲告诉她的这些,不禁惊讶万分,她真的以为自己了解这位王子对感情的看法,现在才明白自己是自作聪明了,因而脸色陡变。这情景,德·沙特尔夫人看在眼里,但这时来了客人,德·克莱芙夫人便回到自己的居室,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她听了母亲的这番话,才明白自己对德·内穆尔先生的感情一无所知,内心的苦闷无处诉说。
这种感情,自己从不敢面对。现在她才领悟,这正是德·克莱芙先生一直想要拥有的感情,她没有给予真正需要它的丈夫,却要给另一个男人,想到此处真是羞愧难当,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处境也很尴尬,担心德·内穆尔先生另有企图;想到这点,她就决定把深藏心底的苦楚告诉她母亲。
第二天清晨,她就要遵照自己的决定去办,来到母亲的房间,却发现德·沙特尔夫人身体不适,也就不便讲了。不过,德·克莱芙夫人觉得母亲身体略有小恙,但无大碍,下午她照例去太子妃那里,只见太子妃在书房里,有两三位最信任的贵妇陪伴。
“我们正议论德·内穆尔先生,”太子妃见她来了,便对她说道,“他从布鲁塞尔归来之后,变了许多,真令我们惊讶万分,此行之前,他的情妇不计其数,这甚至是他身上一个缺点,也就是说,他同等对待够资格的女子和不够资格的女子。此行回来之后,无论够资格还是不够资格的女子,他再也不接触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么大变化,我甚至觉得他内心都变了,不像往常那样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