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内穆尔先生一见德·克莱芙夫人开始怀疑丈夫,就乐得从旁煽风点火。他知道他要战胜的是最可怕的情敌。
“一个丈夫由于嫉妒,”他接口说道,“再出于好奇,也许要进一步弄清妻子对他讲的,就很可能有冒失的行为。”
德·克莱芙夫人竭尽全力,再也不能继续这样的谈话,她正要托词身体不适,这时幸好德·瓦朗蒂努瓦公爵夫人走进来;公爵夫人对太子妃说,陛下马上就到。于是,太子妃回内室更换衣服,德·克莱芙夫人要随她入内,德·内穆尔先生则趁机跟上前,对她说道:“夫人,我必须要同您谈一谈,我要对您讲的所有的重要事情中,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恳求您相信,若是我说了些可能涉及太子妃的话,那完全是出于同她无关的原因。”
德·克莱芙夫人假装没有听见德·内穆尔先生的话,没有看他一眼就走开了,跟上刚进来的国王,由于人很多,她的长裙给绊了一下,差一点摔倒,随即借机离开她再也没有勇气呆下去的地方,装作身体不舒服,便打道回府了。
德·克莱芙先生到了卢浮宫,诧异没有找见他妻子,听说她出了意外,便马上回府探望情况。他看见妻子卧在**,知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他在妻子身边呆了一会儿,就发觉她异常悲伤,不免感到惊讶。
“您怎么啦,夫人?”他问道,“看来除了您所抱怨的苦恼,还有别种苦恼吧?”
“我真是极其悲痛,”她答道。“您究竟以什么态度对待我对您异常坚定的信任,确切地说,如何对待我对您的盲目信赖的呢?难道不值得为我守口如瓶吗?即使我不配,您为了自身利益,也不该透露给别人啊!您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弄清楚我不应当告诉您的一个姓名,力图发现它,就一定要将秘密泄露给外人吗?使您如此无情地干出这种莽撞的事来,也许仅仅是这种好奇心,但是后果却不堪设想。这件事传扬出去了,别人不知道主要涉及我,刚才还向我讲述了。”
“您是什么意思,夫人?”丈夫回答道。“您指责我将我们之间说的话传扬出去,还告诉我事情已张扬出去啦?泄露没有泄露,我在此不辩解,说什么您也不会相信,别人对您讲的一定是另有其人,而您却认为是自己。”
“嗳!先生,”妻子又说道,“世上就不会有与此相同的事,绝不会另外有个女子能做出我这样的事。这种情况不可能偶然捏造出来,凭想像也绝想不出来,除了我,这个念头绝不会在另一个人的头脑里产生,太子妃从头至尾向我讲述了这件事,她是听德·沙特尔主教代理讲的,而主教代理又是从德·内穆尔先生那儿得来消息的。”
“德·内穆尔先生!”德·克莱芙先生大叫了一声,这说明他多么激动和绝望。“什么!德·内穆尔知道您爱他,也知道我了解此事?”
“您总认定是德·内穆尔先生,而不是另外一个人,”她反驳道。“我对您讲过了,不管您怀疑是谁,我也绝不给您答案。我不清楚德·内穆尔先生是不是知道在这件事里,我扮了什么角色,是否知道您认为他扮了什么角色,但是他向德·沙特尔主教代理讲述了,还说他是听一位朋友讲的,却没有说出那人的姓名,德·内穆尔先生的那位朋友必定是您的一位朋友,而您想查明真相,就把秘密泄露给他了。”
“要把这样的秘密透露给朋友,世上有这样的朋友吗?”德·克莱芙先生又说道;“难道为了弄清事实,就不惜一切代价向一个外人泄露连自己都不想面对的事吗?您还是考虑一下吧,夫人,您究竟对谁讲过。这件秘密由您传出去,比由我传出去可能性更大。您面对这种危险,独自一人难以支持,就寻求安慰,向一个知心人诉苦,而她却并没有为您守口如瓶。”
“别再羞辱我了,”她嚷起来,“别再这么无情,硬把您的过错推到我身上。您竟然还能怀疑是我,我既然能对您讲了,怎么可能再能告诉外人呢?”
德·克莱芙夫人当时向丈夫承认那种感情,说明她极其诚挚,现在她坚决否认泄露给别人,结果德·克莱芙先生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自己这方面,肯定半点也未向外透露;而这种事情,也不可能揣测出来,但别人就是知道了。这样看来,坏事的必定是他俩当中的一个。不过,特别令他痛苦的,还是知道了有人了解了这个秘密,可能很快就传开了。
德·克莱芙夫人在做同样的思考。她觉得是丈夫讲出去的,不可能,不是他讲出去,也同样不可能。德·内穆尔先生就说过,做丈夫的产生了好奇心,就会干出冒失的事情,她觉得这话完全符合德·克莱芙先生的情况,并且,这种事情讲出去也不会是偶然的。这样考虑合情合理,于是她确信是德·克莱芙先生使她失望了。他们二人各自沉浸在思想中,很久都沉默着,即使打破沉默,也只是重复已经重复多遍的事情,彼此感情和思想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多,越来越糟,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不难想像,这个夜晚他们是如何艰难地度过的。德·克莱芙先生眼看自己钟爱的女子倾慕另一个人,他再怎么情有独钟,也抵不住这样的不幸,他的勇气消耗殆尽,他甚至认为,在一件严重损害他的荣誉和声望的事情中,他也不该表现出勇气来。他不知道该怎样看待自己的妻子了,也不知道让她怎么做才好,他自己又该如何行事,他陷入艰难的境地。好长一段时间,他烦躁不安,犹豫不决,后来想到不管如何自己要去西班牙了,便终于决定不采取任何行动,以免增加别人的猜测,或者进一步了解他的不幸处境。
于是,他去见自己的夫人,对她说问题不是追究他们俩是谁透露给了别人,而是向外人表明,人们所讲的是一则寓言故事,与她毫无关系,这要由她令德·内穆尔先生和其他人相信这一点,为此她只需对他采取严厉而漠然的态度就行了,就像对待一个向她示爱的男子那样;她通过这种办法,很容易打消她对他爱慕的看法;这样一来,德·内穆尔先生无论如何想,就无所谓了,因为从那往后,假如她没有半点怯懦的表现,他的所有想法便自然消失了,还有一点尤为重要,她必须一如既往,去卢浮宫,参加各种聚会。
德·克莱芙先生说完这番话,不待妻子回答就走开了。德·克莱芙夫人觉得丈夫的话不无道理,她正对德·内穆尔先生十分恼怒,认为可以轻而易举地照此行事,当然也有令她为难的地方:必须参加婚礼的所有仪式,并且表情要平静,思想要从容;可是,她还得给太子妃提裙摆,这是好几位王妃未能得到的殊荣,她若是放弃,必然遭人议论,引起种种猜测。于是,她拿定主意努力控制自己,利用白天余下来的时间作思想准备,任凭如潮的思绪在脑海里翻腾。她独自关在房间里,所有苦恼的念头中让她最为痛苦的,还是她有理由怪怨德·内穆尔先生,却无法为他辩解。毋庸置疑,这种感情纠葛,正是他告诉主教代理的,他自己也承认了,并且从他说话的神态来看,完全可以确定他知道此事与她有关,这样冒失的行为,怎么能够原谅呢?这位王子一向极为谨慎,曾深深地感动她,现在怎么完全判若两人呢?
“那时,他只要认为不走运,就会三思而后行。”德·克莱芙夫人想道。
“然而,一想到运气来了,就算没有什么把握,立刻就大意起来。他得到对方的爱,就难以想像不让别人知道,于是能讲的全讲出去了。我并未承认我爱的是他,他只是猜想,就把自己的猜测讲给别人听了。他若是真有充分的证据,还不是同样往外炫耀。我原以为,世上总有个男人能把得意的事藏在心里,真是大错特错。我还以为他这个男人与其他男人迥然相异,正是为了他,我这个非同寻常的女人,落到了同其他女人相像的地步了。我失去了一个能给我幸福的丈夫的爱情和尊敬,很快,我就会被人视为疯狂爱恋的女人。我爱上的那个人也知晓了,而我正是为了避免这种不幸,才拿我的全部安宁,甚至我的生命冒险。”这些伤心的念头,又使她泪流满面。不过,如果德·内穆尔先生能令她满意的话,痛苦的压力再大,她也感到自己有力量承受。
这位王子心情澎湃。他把事情讲给了主教代理,这种冒失的行为及其恶果,给他带来了致命的忧伤,他一想起德·克莱芙夫人的那种忧伤和慌乱,就觉得无颜以对。他对她讲了有关这段艳情的一些事儿,虽然说得很文雅,但是他现在看来却很粗俗,不大礼貌,现在想来,后悔万分,因为那些话向德·克莱芙夫人表明,他已晓得她就是陷入爱河的那个女子,而她所爱的人正是他本人,现在他所能企求的,就是同她谈一谈,然而他感到,与其说盼望,不如说畏惧同她交谈。
“我能跟她说什么呢?”他大声地自言自语。“我还说明我已经向她表示得很明确的事吗?我还让她明白我知道她爱我吗?可我却从来未敢对她说过我爱她呀!我能开始坦诚向她表白爱情,以便向她显示,我因为看到了希望之光而变得大胆了吗?去接近她,这种想法我能产生吗?我敢注视着她的眼睛,叫她难堪吗?我怎么好为自己辩解呢?我完全不该被谅解,让德·克莱芙夫人接近,我也不配,我也不会期望她拿正眼瞧我。我以自己的错误,给了她排斥我的最好的办法,而她总在想法抵御,或许根本没有找到途径,我由于行事不慎,丧失了赢得世间最可爱、最可敬的女子之爱的幸福和光荣的机会。不过,如果我失去了这种幸福,而没有给她增添烦恼,没有给她造成极大的痛苦的话,我良心上还过得去。此刻我感到给她造成的痛苦,比我追求她而自找的痛苦更强烈。”
德·内穆尔先生好长一段时间自怨自艾,反反复复考虑同样的事情,脑袋里塞满了渴望同德·克莱芙夫人谈谈的想法,想法子达到目的,甚至想给她写信,可是他还是觉得,自己犯了错误,而人家又在气头儿上。最明智的做法,还是以忧伤和沉默向她表示深深的敬意,甚至让她感到,他不敢冒昧见她,只等待时间、适当的偶然的时机,以及她对他的倾慕可能出来为他说话;他还决定一句也不责备主教代理的背信弃义行为,以免加深他的怀疑。
第二天举行公主订婚仪式,第三天就举行婚礼,整个朝廷都为此事忙碌。因此,在众人面前,德·克莱芙夫人和德·内穆尔先生都很容易掩盖住各自的忧伤和苦恼。太子妃见到德·克莱芙夫人,只是顺便提一下她们和德·内穆尔先生的那次谈话。德·克莱芙先生也有意不同妻子谈论过去发生的事,因此,德·克莱芙夫人的处境,倒也比她想象得要好。
订婚仪式在卢浮宫举行,喜宴和舞会之后,王室全体成员按惯例要去主教府过夜,次日早晨,衣着素来简单的德·阿尔伯公爵戴上帽形王冠,换了一身珠光宝气的、火红与黑黄色相间的金丝棉缎衣服。德·奥兰治王子也身着同样华丽的礼服;所有带着随从的西班牙人,都到德·阿尔伯公爵下榻的维尔鲁瓦公馆接他,然后四人一排,朝主教府进发。公爵一到达,大家就顺次走进教堂。国王引着公主走在前面;公主头戴帽形凤冠,裙摆由德·蒙庞西埃和龙格维尔两位小姐提着。随后是没有戴凤冠的王后,跟随王后的有太子妃、御妹长公主、德·洛林夫人和纳瓦尔王后,她们的裙摆都是由王妃提着。各位王后和王妃的女儿们全都盛妆出场,同各自母亲的衣着颜色相同,这样让人容易确认其身份。大家登上在教堂里搭起的台子,举行婚礼仪式。仪式结束,大家返回主教府用午餐。下午五时左右,他们从主教府出发去王宫,在王宫大设宴席,最高法院、御前会议和市政厅的官员受邀参加。国王、各位王后、各位王公和王妃,都在大厅的大理石桌上用餐。德·阿尔伯公爵坐在西班牙新王后的旁边,在大理石桌的下首,国王的右侧,另设一桌宴席,款待各国大使、大主教和骑士团的骑士;另一侧还设一桌,招待最高法院的各位法官大人。德·吉兹公爵身穿卷毛金线锦缎长袍,他担任国王的司厨总管;孔代亲王则担任面包主管,而德·内穆尔先生作为司酒官,宴席撤了之后,舞会便开始了,中间穿插了芭蕾舞和奇特的表演,然后再接着跳舞;过了午夜,国王和全体朝臣命妇返回卢浮宫。德·克莱芙夫人尽管神态忧郁,但是在众人眼中,尤其在德·内穆尔先生眼中,仍然美貌绝顶。婚礼的纷乱场面虽然提供几次交谈的机会,德·内穆尔先生却害怕同她说话,不过在接近她的时候,他让她看出他极度优伤,显得非常恭敬,尽管他没有讲一句辩白的活,她也觉得不是那样罪不可赦了,随后几天,他还是同样表现,在德·克莱芙夫人的心上,也几乎产生同样效果。大比武的日子终于来临,各位王后来到专为她们设的观众廊看台。擂台四骑士出现在竞技场的一端,率领大批骏马和穿号服的侍从,场面壮观,前所未有。
傍晚时分,赛事几乎全部结束了,大家准备离场,但是,也该国家有此一劫,国王还要比一场长矛对攻,他命令异常敏捷的德·蒙戈梅里伯爵上场。伯爵恳求国王这次就不比了,并找出种种借口,可是国王几乎动怒了,传话说一定要比。王后则派人对国王说,她恳请国王不要再跑马了,他已经表现得十分英勇,应当满意了,并请求他回到她的身边。国王则回答说,正是因为他爱她,他才要再赛一场,说罢就进入竞技场,王后又派德·萨瓦先生再次请他回去,但是完全没有用。国王策马冲击,双方的矛都折断了,德·蒙戈梅里伯爵的长矛碎片刺入国王的眼中。国王当即掉下马,他的侍从和这名部将德·蒙戈梅里急忙冲上前,见他伤势严重,都吓得魂飞魄散,然而国王却很冷静,他说没什么大事,而且原谅了德·蒙戈梅里伯爵。可以想见,本来大喜的日子,却出了如此令人不快的意外,人们该有多么惊慌无措。刚把国王安置在**,外科医生就检查,认为伤势很严重。这时,大总管想起有人曾向国王预言,说他将在同人单独交手中丢掉性命,而这个预言无疑应验了。
当时,西班牙国王正在普鲁塞尔,他了解到这一事故,便把他身边的一位名医派来,可是那位医生也认为国王希望不大了。
一个朋党相争、利害对立的朝廷,在这样巨大变故的前夕,必然会有重大动**的。然而,所有的活动都在暗中进行,表面上大家似乎只关心国王的身体。各位王后、王公和王妃,几乎一直呆在国王寝宫的前厅。
德·内穆尔先生本期望找时机同德·克莱芙夫人谈谈,不料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心里十分奇怪,也十分伤心。
国王的伤势急剧恶化,到了一周后,就无药可医了。他知道自己不会恢复了,表现得特别坚强。他正值壮年,幸福美满,受到万民的景仰,得到他深情爱恋的一位情妇的爱,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却遭此横祸,他能如此坚强地面对死亡,实在令人钦佩。他辞世的前夕,让御妹长公主和德·萨瓦先生完婚,但没有举行仪式,德·瓦朗蒂努瓦公爵夫人处境如何,也不难判断。王后拒绝她来看国王,还派人去取回暂存在她那的国王的印章和王冠上的宝石。公爵夫人询问国王是否驾崩,她听到否定的回答时,便对来人说道:
“我还没有主人呢,谁也不能逼我交出他托付给我的东西。”
国王在图尔奈勒城堡刚一驾崩,德·费拉尔公爵、德·吉兹公爵和德·内穆尔公爵就引领王太后、新国王和新王后前往卢浮宫。德·内穆尔先生由王太后挽着手臂。他们开始出发的时候,王太后却后退几步,恭让她的儿媳新王后先行,然而显而易见,这种恭让与其出于礼仪,还不如说出于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