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五十左右的女人走进房里来。她穿着一件很脏的宽衫、一条深蓝色的羊毛裙,外面罩着一条红色的长围裙,腰里系着一根皮条,上面挂着几把大锁钥、一把剪刀、一只钱袋和一根雄牛鞭——就是一种笨重的短木棍,为维持纪律用的。她手里拿着一根粘在酒瓶上的蜡烛,一走进来先把它放在一个架子上,然后回转身去看她们。
“早安,太太们。”那个女人开口了,同时她那一双奸猾冷酷的眼睛把几个女人迅速地扫过,只在琥珀身上停得最长,“我是考太太——我的丈夫就是这里的牢头。我看你们都是高贵的太太,当然不愿意跟一班贼骨头和杀人犯同住一间牢房。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们,就是你们能转到一个好房间里去,简直跟自己家里一样,到了那里你们就能隐天,怎么消遣都行——不过是要代价的。”
“就是这点难办呀。”曼尔道,一边交叉起两条胳膊,仰在墙上远远伸出她的双腿。
“要多少呢?”琥珀问,她想她如果把结婚戒指卖掉,一定能得到很多钱去买很好的住处,而且她仍自信一两天之内就能出去的。
“要离开这里是两先令六便士。要松刑是六先令。一张床是每星期两先令六便土。被单是每星期两先令。管钥匙是六先令六便士。供煤和蜡烛的狱卒是十先令六便士。目前就只这一点了。我要向各位太太每人收取一镑十先令。”大家都看着她,却毫无反应,她就又催逼她们道,“拿出来啊,快些儿。我很忙的,这里的人不止你们几个呢,你们总该知道。”
曼尔掀起了她的裙子,从小马甲的口袋里掏出那个数目的钱来。“真是天知道,我这样偷来偷去原来只够我在牢里生存呢。”
琥珀环视一下,等着其他两个人说话,但是没有人开口,她就从手指上摘下那枚戒指来,把它递给考太太。“我身边没带钱。这个你给我多少?”
考太太把戒指接过去,拿到蜡烛面前看了看说道:“三镑。”
“三镑!我是十二镑买的呢!”
“这里的价钱不一样的。”她解开钱袋,数出几个先令来,把它交给琥珀,接着把戒指入进一个皮荷包里。“没有什么了吗?”
“没有了。”琥珀道。她还舍不得卖掉那条珍珠项圈,那是波卢出海之前不久才给她买来的。
考太太很锋利地朝她看了看。“你若有别的东西不如现在拿出来吧。否则,我包你不到两个钟头就会被人偷光的。”
琥珀迟疑了一会,才深深叹了一口气,把项圈从脖子上解下来。考太太给了她六镑钱,就立刻掉转头去对付其他两个女人。那女教徒站起身,正视着考太太,但是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柔婉的。
“我没有钱,朋友,你要怎样,随便你。”
“你不如叫外边人送点钱进来,太太,否则你就得去大牢,那里连猩猩也住不来的,我老实告诉你吧。”
“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
考太太耸了耸肩膀,口气就变得鄙视她了。“你这狂徒。”(当时凡不属天主教又不属圣公会的人通常都被叫做狂徒)“好吧。那么,太太。把你的大衣当做进门费,鞋子当做松刑费吧。”
当时外边的天气可算得暖和,但那里面既阴冷而又潮湿。不过那女教徒还是把她的大衣脱下来了。琥珀从她身上看到考太太身上,心里愤愤不平,忽然下了个决心。
“喂,你穿着它!这钱我来替你出!你没有大衣是要生病的!”
曼尔生气地瞥了她一眼。“你别做傻子吧!你这点钱自己还不够用呢!”
但是那女教徒温和地对她微笑。“谢谢你,朋友。你真善良——可是我不要你的钱。我若生了病,那也是天意如此。”
琥珀迟疑不决地朝她看了看,把钱递给考太太。“还是替她拿去吧!”
“不,要是让这女孩子舒服,就要把我累死了。这钱你自己放着罢,以后你用起来很快的。”说着她就掉头对着那个主妇,那主妇说她身无分文。琥珀朝曼尔看了看,看她是否自愿替那女人负担些,但是曼尔正把眼睛转开去,口里低低吹起哨子来。
“好吧,那么——我来替她出吧。”
这次考太太接受她了。那个主妇向琥珀千恩万谢,若她一有了钱立刻还给她,但是看样子,她不还清债就出不得这里,也就永远不能还她这笔钱。接着就有个男人进来,给她们换上轻轻的镣铐。那手铐像手镯一般松松地套在手腕上,脚镣间的铁索也加长了些,她们除了走起路来丁丁当当有些不便,其他并没有怎样不舒服。
“把这狂徒带到关凶犯的大牢里去吧。”考太太等那男人换好镣铐对他吩咐道,“跟我来,太太们。”她们就跟着牢头婆鱼贯出房,第一个曼尔,其次是琥珀,手里把鸟笼举得高高的,那主妇做了殿后。
她们爬上了一条黑沉沉的狭窄走道,走到一个大房间,门是开着的,门顶钉着一个骷髅头和两条交叉的胫骨。考太太拿着蜡烛行进去,她们随后踏进门,只见房中放着个大平铺,上面垫着马鬃席,堆着一些百绉的灰色被头。另外是一张桌子,几张打过烙印的凳子和椅子,一个冰冷的没火的火炉,上面和四周挂着一些熏黑了的水壶和锅子,以及一些蜡制的盆罐。这么一个苍凉肮脏的房间,分明不是考太太所描写的那样一个舒适的住处。
“这里。”她说,“就是女债务人的监房。”
琥珀惊骇地怒视着她,曼尔却嘻皮笑脸。“这里!”她嚷着,竟忘记了手上戴着手铐,想摆起手来,“可是你告诉我们——”
“别那么多废话,你若不喜欢这里,我能把你带到大牢里去。”
琥珀实在憎恶,不由得把头转开。曼尔自愿去坐大牢,克太太正打算带她去。哦,她发狂地想道:这个鬼地方!我在这里是一天也待不下去的!她转过身子。
“我要寄一封信。”
“那你得付三个先令。”
琥珀如数给了。“这里的犯人就只我们几个吗?”那时她仍听见嗡嗡不断的声音,仿佛就从四面墙壁上发出来的,但是她们看不见一个人。
“其他的人大多数都到底下酒间里去了。今天是圣诞夜呢。”
那一封信由监里的代书人写出来,是寄给阿穆比的。她非常自信,以为阿穆比接到这封信,一定二十四个钟头之内就会把她弄出去。但她没有马上得到回音,就只得自我宽慰,以为那天是圣诞节,他估计不在寓里吧。到了第二天,她想他一定会来了,但是他仍然没有来。一天天过去了,还是杳无音讯,最终她不得不明白过来,若不是那封信一直没有送到,一定是他不再关心她了。
那女债务人的监房在新开门里要算最宽松的,但是那姓鲍的主妇也仍得跟其他十几个女人分享那一点稀少的供应。至于其他多数监房里,都是三四十人挤着一间房,因为当时那个监狱里共有三百多监犯,其实那座建筑原是只用来收容一百多人。因此这很多人不能同时有床睡。烧饭的锅子和吃饭的碟子都得轮流着使用。平常这些用过的锅子碟子都只不过刮一刮,因为水是要花钱买的,而且老是又臭又脏,常常上面浮着菜叶和海草。所以大家若有钱能买水,都宁可拿去买酒喝了。
整个监狱都永远在一种半阴不阳的状态中,因为那些既深而窄的窗子都开到黑暗的弄堂里去了。火把和蜡烛都由监犯自己出钱去买,整天点着。丑陋的大猫和半身脱毛满是疮疥的狗在那些过道里成群结队地穿来钻去,跟老鼠们抢夺食物碎屑,所以琥珀一直都得看护她的小鹦鹉。那里边的臭气浓到差不多能用手摸出来。她在那里不到一个钟头,就开始猛搔起来。不久她就抓到一只肥胖的白虱,两个手指捏碎了。
初来的监犯当然要派到女佣的工作。第一天早晨琥珀和勃太太都把脏水罐子带出穿堂去倒进底下的脏水潭。那蒸发的臭气熏得琥珀差点晕过去。后来她就每星期出两个便士雇别人替她做这工作了。
当时一般人对监狱的观念,总以为它是一个羁押的地方,不是一个改过的地方,所以从早晨八点到晚上九点,里面的门全都开着,各人都能自由地寻欢取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