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老先生又看着琥珀。“夫人,你要维持日后的花费,我恐怕你得另找个傻瓜了。我的儿子立刻要跟我回到乡下去,从此你从他身上骗不着一个钱了。”
琥珀只是瞪着,很想反驳他一句尖刻的话,却把这冲动竭力压下去,因为一来她记得梅戈给她的种种好处,二来也怕他生气,要揭穿她过去的秘密,那是能致她死命的。随后高老先生做了个手势,叫他的儿子走出房去。梅戈迟疑了一会儿,就慢吞吞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向琥珀看了一眼,表示和她告别,但是高老先生把他猛地一推,随手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琥珀很替梅戈难过,知道他的生活从此要发生剧变,但是她的怜悯心马上就变成了一种舒畅,然后又已记起那天晚上的约会,更没有心思去顾念梅戈了。
我的运气真好呢!她开心地想道。我刚刚要摆脱他的时候,他就自己去了!
琥珀的赴约只是稍稍迟了一会儿,但是当她被引到楼上一间密室的时候,那莫上尉就亲自把门拉开,殷勤地招呼她到里面去。“你终于来了!你真太好了!”他的眼睛闪烁着快乐的光辉,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回,这才替她拿下手笼和大衣,扔在一张椅子上,然后握住她的一只手将她旋了个圈。“你可真算得奇妙了!天知道,我生平还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妙人!”
琥珀笑起来。“好啦,莫上尉,马菲克告诉我,你对她的话还要比这好听呢。”
可是她见他那样恭维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又看他脸上那么一副表情,就感到一股快乐的热流涌过了她的全身。她已好久没有受到男人这样吹捧了——其实从她离开梅绿村之后就一直不曾受过。还有使她感到高兴的,就是他能赏识她那件衣服,因为她那天穿了一套最好最新的衣服,而多数花花公子,就只讲究自己的穿着,对于女人的衣服是不会留心的。那天她穿的是一套闪绿色的天鹅绒,前边连着开叉的裙子,里面衬着一件黑缎紧身,两鬓角里贴着两个俊俏的黑色钩形面贴。
莫上尉弹了一下手指。“见他鬼的马菲克,不瞒你说,我毫不在乎她。”
“你们男人喜新忘旧,总是这么一套话呀。”
伦什笑起来。“这样看来你不但容貌好,而且才情也好。夫人,你真可谓才貌双全了。”
这时,听见有响亮的敲门声。莫上尉应着叫他们进来,只见饭店老板和三个侍者推门而人,手里端着许多盖着的碗盆,以及刀子、瓢羹、餐巾、杯子、盐罐和两瓶酒。他们把台子铺排好了,把那些盆的盖子一齐揭掉,让莫上尉看过盆里的蔬菜,才鱼贯出房去。琥珀和伦什就坐下去吃起来了。
吃的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大虾仁,一盘调味极好的炖羊腿,中间塞着蚝子和大葱末,一盘皮炸得松脆金黄的鸡肉饺,以及一盘纯奶油和栗子粉做的布丁。他们面前生着一个旺旺的火炉,并排坐着,悠闲地谈笑,欣赏着那美味佳肴,彼此相看相爱着。
他告诉她,说她的眼睛是全世界最最迷人的,她的头发是他从未见过的可爱,并且长着最俊俏的腿,最美丽的胸房。啊,他已经爱我爱得发狂了呢!琥珀喜不自禁地想着,同时决定明天把他像牵猢狲似的牵到后台去,好让菲克看看自己的颜色。
“你是不是真的,”他们开始吃那盘热栗子布丁的时候,他终于向她问道,“靠个中道院里的学生维持生活?”
“哦,上帝啊,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我问到过的人谁都这么说。是真的吗?”
“绝无此事!哦,天,我发誓,伦敦的女人即使被人强奸了也能够不失身呢!我能承认,我的确曾和一位先生同寓过一时,不过他是我的堂兄弟,现在已经回约克区去了。真的天知道,这种莫须有的谣言不知从哪里来的!”说着,她睁大着眼睛向他看了一眼,显出十分气愤的样子来。
“幸好那人只是你的堂兄弟,否则我为要除去这个障碍就只得向他挑战了。他现在已经走了,那自然是更好。现在告诉我吧:你究竟是谁?你是从哪里来的?关于你的故事各有各的说法呢。”
“我是孙太太,从厄塞来的。除此之外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你现在舞台上扮演什么?我看你不像个做戏子的。”
“哦,不像吗?人家可都没这么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你像个大家闺秀呢。”
“哦,唔——”她趁他倒香槟酒的时候,送给他一个秋波,“老实说,我原是个大家闺秀。”
他把酒杯送给她,她接过了,往椅背上一仰,就陈述起自己的身世来,这是她从来伦敦起就已编造起来的,不过后来想到一些新资料,随时添上些花样罢了。“我家本是一个旧世家,家风一向很清白,在厄塞有过很大的财产,可是后来为帮助万岁爷打仗全都卖光了。所以后来有个老丑子爵想跟我结婚时候,我的父亲要他弥补我家的损失。我当然不愿嫁那恶臭的老山羊,我的父亲却坚决要嫁给他,将我锁在家中。我设法逃到了伦敦来了。当然我得换名字——我并不是什么孙太太。”说着她微笑地看着他,见他对自己的话显然句句都相信,就高兴极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他们的椅子移近那将灭的火,又并排坐着。琥珀故意把两条腿高高跷起,双脚搁在炉台上,使得裙子倒退到膝盖上面来,露出两条罩着黑色丝袜结着花边袜带的大腿。他弯过身子拿起她的一只手,彼此肃静地坐了一会儿,两颗心之间的紧张程度却是一步步加深了。
我怎么办好呢?她暗想。若我先引诱他,他可能会把我当做**妇,若我竟无动静,可能他就从此不再回头了。
最后,她转过头去对着他,见他正对自己傻看着,满脸的热烈和认真,明显燃炽着情欲,随即一只手臂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慢慢地拉近,她就溜进他的膝胯里去了。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将头弯下去,随即觉得他的嘴唇印上来,潮湿,热烈而急切;他的手摸过了她的胸膛,她又感到他的心贴着自己的心在那里急跳。她的血液开始沸腾,浑身滚热,涨满了情欲——她已准备要屈服,她已有点无法自控了。
但是当他正要向她跪下的时候,她突然跳起来,撇开了他跑到对面一个漆黑的窗口去,双手捂着脸,他也马上追到她背后,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让她的脊背贴住自己的胸膛,然后他在她耳边低声哀求,又用嘴唇亲她的颈背,以致一阵震颤通过了她的脊梁。
“哦,亲爱的,请你别发火。我真的是太爱你了,我能发誓,我要你,我不能不得到你!”他的手指抽紧了她的肩头,他的声音热烈得发抖。“哦,琥珀,可怜的小东西!但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叫你——来吧——”他扭转她面对着自己。
琥珀猛地挣脱了身,眼睛也有些凶狠了,脸孔涨得绯红。“你看错人了呢,莫上尉!我虽然是做了戏子的,可并不是一个婊子,我那可怜父亲如果知道自己女儿不规矩,他是要羞惭死的呢!”她咬紧牙头,又嚷着警告他起来,“你要当心,先生!我不会甘心让你去强奸的!”
她拿开手臂,把大衣抢到手,又急忙跑去拿起她的手笼,向门口走去。“晚安,莫上尉,你若早告诉我要我到这里来的意思,我就能省下你这顿饭钱了!”她傲慢地看着他,可是他脸上那种冷酷忿怒的表情也使她吃了一惊。
得!她想道。假如他不是真正喜欢我的话,那我把事情全都弄砸了。
他只瞠视着她,耸起了一只眉毛,又把嘴唇微微抿了下,可是当她将门把手握住的时候,他就追上前去把她拦住了。“你别这样走啊!孙太太。如果我得罪了你,那我要向你道歉。我听说——唔,那也没什么。可是你美得叫人受不了。”他低头对她咧开嘴来。“让我送你回家吧。”
这事之后她仍常常看见他,却并不在戏院里,因为她对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不愿让菲克有机会抓住笑柄。菲克还是向人家不断夸耀,莫上尉怎样认真追求她,常把他送给她的东西拿给琥珀看,又把他每次去看她时怎样亲热的详情都告诉她。琥珀呢,也曾收到他一些赠品:一双法国的精致黑花边袜、一副装有小钻石扣的吊袜带、一只镶金黑狐皮手笼——但是她对于这些东西的赠予人说得非常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