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就是等我快到三十岁的时候。”她说这话的神气,仿佛她永远不会到三十岁一般。“可是告诉我:你一直在做什么?美洲是怎样的?你一直住在哪里?我什么事情都要知道呢。”
“我住在牙买加,那是一个海岛,可是我有时也去大陆。那是一块奇异的国土,琥珀——荒野空旷不曾有人碰过,就同一千年以前的英国一般,现在那地方正在那里等着——等着不论谁去占存它。”他直视前方,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那地方大得谁都意想不到的。弗吉尼亚的牧场由海岸迤逦而下,总有几万亩广阔,而余地仍旧很多。那里有成群的野马和野牛,谁要擒到它们就算是谁的。树林里边到处是鹿,每年有无数的野鸭飞过来,成群结队地像一片云蔽掩天日。那是一个能捕捉你的想象力的地方——是你无论如何都梦想不到的——”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强烈的情欲。
“然而那个地方不是英国啊!”
他笑起来,刚才那种紧张的神情又松弛下去。“是的,”他同意道,“那个地方不是英国。”
琥珀认为这个问题已经算是解决了。于是他们开始谈到他在海上的冒险。他告诉她说那种生活是不愉快的,因为一个人得跟许多陌生人同在一条船里,一连关好几个星期,自然要弄得不成人样,不过并不怎样危险,而且是能发财的一条正常的途径。所以许多海员都宁可去劫敌船,而不愿加入不列颠海军或者商人的舰队。那时候,泰晤士河上正拥挤着许多刚刚开进港来的掠获品船舶,而且每天都陆续有船舶开进来。
“我想你现在是一个大富翁了吧。”
“我的财产确实大有进展了。”他承认道。
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半钟头才到金丝篮,因为那一条路大部分未经铺砌,又加最近的几天大雨,竟把它变成一条泥沟了。车轮十多次陷进烂泥里,都得暴风和显芝竭力将它推出来。
但是他们终于到达了,就弯到了齐奶奶那个小巧雅致的茅屋的厨房门口,见她正在那里收拾午餐的碗碟。原来琥珀希望自己的儿子住得舒适些,时常拿钱补助她,所以现在的那茅房已经让人感到很温馨,跟过去的形景大不相同了。
那孩子躺在他的摇篮里——现在已经快躺不下了——仰卧在那里睡得正香。琥珀走进去的时候,伸了一个指头叫波卢轻些,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旁边看他去。他的脸颊红扑扑,眼皮上有点湿润,呼吸平稳而均匀。波卢跟琥珀都站在那里对他凝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掉转头,彼此的目光相接触,都含着一种骄傲和庆贺的神情。于是波卢伸出他那纤细而坚硬的贵族式的手,插进他儿子的腋窝,把他抱到自己的怀里。
这时他醒了过来,打了个呵欠,有些惊异地看着那个抱他的男人,然后突然瞥见了琥珀,就微笑起来,伸手要她抱。
“妈妈。”
齐奶奶端出一碗菜汤来,定要请他们吃,然后打开给那孩子的礼物。礼物当中有很多玩具。他们一直待到午后点心时分,但当他们终于准备要走的时候,那孩子哭了起来,要跟他们走。琥珀只得竭力哄着他,这时候,波卢送给齐奶奶五十镑,说她待他的儿子这么好,他很感激她。
他们出发的时候,天又下起雨来了。路上琥珀非常激动地跟他谈着那孩子。因为她当初以为波卢对孩子一定很冷淡,现在看见他这么爱他,竟几乎同自己一样,便非常高兴而且有点惊异了。刚才他们来的时候,坐在马车里曾经有过强烈的情欲,后来到了齐奶奶的茅房里,才得暂时平息,现在她嘴里虽在聊天,却意识到两个人的情欲又都如潮水般涌起,其势一发不可挡,都感到了一种迫切的渴求,决意将顷刻的狂欢来慰藉这两年半来的阔别。
琥珀说了半句话,突然转过头来朝他看了看。波卢急忙向窗外瞥了一眼,一边搂住她的腰,一边弯身前去拍拍前面的车板。“我们快到霍克斯屯了。”他匆匆地对琥珀说道,“我知道那里有一家好旅馆!”他提高声音叫喊,“在星徽旅馆门口停下吧!”
那天晚上,琥珀直到九点钟以后才回家,看见拿尔坐在火炉旁边给伦什补汗衫,伦什在她身边站着,两手插进裤袋里,脸上带着怒容。琥珀站住了,颇觉惊异地朝他看了看,因为她现在不能真实地感觉到他了,但是他已走过来捏住了她的双手。
“我的天,亲爱的!你碰到什么事了?我正要出去找你呢!”
她勉强装出微笑。“没有碰到什么事,伦什。孩子不肯放我走,我只得在那里多耽一会儿——加之马车卡在烂泥里,有一次差点翻车呢。”她抬起头抚摸着他的面颊,觉得这样骗他,心里不免有点歉意,因为他正五体投地似的看着她,并不露出丝毫疑惑的形迹。“你不要总担心我啊,伦什。”
“我是不得不担心啊,亲爱的。我爱你,你知道的。”
琥珀转开头逃避他的眼神,就在这时,她看见拿尔脸上显出一种怀疑和埋怨的神气。
第二天一早,只有琥珀和拿尔两个人在房间里,琥珀问她有没有把阿穆比和嘉波卢来看她的事情告诉伦什。拿尔正在那里铺床,拿着一根铺床棍摊平被褥,看都不看一眼琥珀就回答她了。
“没有,夫人,我没有说过。”她直接地说,“天,我真不懂你为什么疑心我要掺和你们的事呢!我是从来不肯多管闲事的。而且,你对莫上尉干的不忠的事,就是给我一千镑我也不肯告诉他的。这要使得他心碎呢!”说着她突然掉过头来,两个女人站在那里互相瞠视着,拿尔眼里水汪汪的,有点潮湿。
“当初我跟万岁爷对他干不忠的事,你可没有这样怪我呀!”
“那是不同的,夫人。那是给国王当差。可是这一次——这就大大不该了。莫上尉比爱自己的性命还爱你——这——就对不起他了!”
琥珀叹了一口气。“是的,拿尔,确实是对不他起。可是我没有办法呀。我是爱嘉爷的,爱得发狂。拿尔,他就是小波卢的父亲呢!但不是我的丈夫——我是嘉爷到美国之后才跟隆嘉结婚的。哦,你得帮助我,拿尔,帮助我把这事瞒住伦什。嘉爷在这里一天,我是不能不去看他的——而且我也自愿去看他——但是他不久就要走,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等他走了之后,伦什就再也不会知道了。那时候我就要和他结婚——算补偿他爱的损害。你肯帮助我吗,拿尔?你肯答应我吗?”
琥珀这样说着的时候,拿尔那张善变的脸已经变化了不知多少个样子。她的表情如同水面上的阳光那么忽闪忽闪,最后她就跑上前去,搂住琥珀。“哦,对不起,夫人!我不知道——我怎么也没料到——我以为他是你刚刚看中的男人。”突然她展开笑脸,紧紧贴在琥珀的怀中。“那么他就是小波卢的父亲了,哦,当然!因为他们很像呀!”说到这里她张大了嘴,用手将它遮住。“哦,天,幸亏莫上尉从来没有去看过他!如果他看见了嘉爷——”
当时嘉爷住在阿穆比府里,过了两天琥珀送信给他,请他和阿穆比及他的夫人同去看戏。她叫杰掌班在御用包厢的前排留四个座,又约定看戏后到她寓所里吃晚饭。以防莫上尉碰巧回来,事情由阿穆比和他的夫人解围。
他们接受了这个邀请,于是在那四十八小时里,琥珀就兴高采烈地忙碌着准备一切。
那天她早就到了戏院,穿好衣服上好妆,她就跑到底下池子里去,在那班花花公子当中逛了一圈。她在那里卖弄风情,希望嘉爷看见了心里高兴,并且使他看看自己如此受人家奉承,以便引起他吃醋。可是她看见嘉爷进来的时候,已近三点三十分,她已经回到幕后去了。
阿穆比和他的夫人走在前面,琥珀派了几个童仆替他们看着座。波卢跟在他们后边,被看客中的一个富态女人看见了,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就站住了,笑嘻嘻地向她鞠了一躬。琥珀在幕后窥见这形景,不觉惊慌失色,又见波卢弯下身听那女人说话,那女人一直斜视着他,抓住他的手不放,仿佛他们是老相识。
“嗨!”她忽然听见菲克在她旁边自言自语,“那个美男子是谁呀?曹戴春夫人在那里跟他私订幽会呢!”原来那个女人名叫茄楠姬,她的丈夫最近补了曹戴春伯爵。
“那是嘉波卢爵士,他并非跟那女人订幽会呢!”
菲克很惊讶地朝她看了看,微笑起来。“唔——”她拖长了声音说,“他究竟是不是跟她订幽会,请问关你什么事啊?”
琥珀自觉失言,心里大为懊恼,因为她非常清楚,她们的友情是虚伪的,菲克巴不得有机会使她和伦什分手。“与我毫不相干!我只偶然听人说,那位爵爷已心有所属了。”
“哦!属在谁的身上呢?”菲克的声音如同猫叫一般,她闪着眼睛,流露出一种狡猾的恶意。
“听说是在我们那位喀赛玛夫人身上呢!”琥珀急忙回答她,只是她说话时觉得自己舌头有点火辣辣,于是她就迅速地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