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又想起来,自己不该让嘉爷在戏完之后到她化妆室来看她,因为她知道菲克眼尖,恐怕要被她看出破绽,所以当最后一幕没有上台之前,她就差个童仆送信到他们包厢里去,叫他到阿穆比的马车里等她。到了戏完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台上了,她就匆匆卸好了妆,打算趁散场的时候混到阿穆比的马车上去。
她趁大家没有回到化妆室就悄悄地溜了出去,找到了那辆马车,看见波卢已开着车门在那里等着。“哦,波卢,你已经在这里了!”她压低了声音,向周围瞥了一眼,因为她怕有认识伦什的人看见她或者听见她的话,“我送给你那个条子,因为我想——”
波卢微笑起来。“没关系,琥珀。你不必向我辩解。我相信我是明白你的心事的。我能把你介绍给阿穆比夫人吗?”
琥珀将他瞥了一眼,脸上不觉露出一种愤怒的神情,因为她不希望他立刻看穿她的心事,即使知道了也不该这样坦然,总得显出不大高兴的表情,方显得他对自己有真爱。可是波卢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她这种神情,只挽住了她的胳膊,立刻给她介绍起来。
琥珀一眼看出,那阿穆比夫人艾米丽并算不得一个美人。她的头发、她的眼睛,以及她的衣服,颜色都不大协调,虽然她的面容较端庄,而且她的牙齿是洁白而整齐的,只要擦点脂粉,装上假发,粘上几片贴片,开低胸前的领口,然后再加上一点自然潇洒的风度,就会使她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而且明显能看出来,当时她已又怀孕了。
天啊,琥珀暗想,替一个男人做了妻子是多么不爽啊!
波卢和琥珀走上前去上她的马车,他们后边还跟着一个黑人孩子,看那样子不过五六岁,跟在主人后面捧着他的大衣后襟,免得它拖到泥里去,看那神情也像是很费劲。他浑身乌黑发亮,所以他面孔上只看见两只眼瞳在那里闪光。琥珀对他微笑笑,他也对她奉承地笑着。
“这是考居尔。”波卢向她介绍道,“我在一年之前从牙买加领来的。”
原来当时的贵族也有人蓄养黑奴,可是琥珀从未仔细看过,现在她将考居尔浑身打量,好像他是一件新奇的物件或者一条小狗,尤其注意他那灰色的掌心,又很欣赏他那白得耀眼的牙齿。他身上穿的是一套宝石蓝光亮袖子的衣服,头上裹着一条银丝布的头巾,用一支猩红色的大别针插在那里。可是他脚上穿着一只烂布鞋子,而且比他的脚大得多。当时他一边瞪着琥珀,一边正用一只脚的脚尖踩下另一只脚的鞋子后跟来。
“哦,波卢,他是多么可爱啊!”琥珀嚷道,“他能说话吗?”她不等波卢回答,就立刻问他本人了,“你的名字为什么叫做考居尔?”
“因为我的母亲吃了一个苦菊布丁养下我的。”他的声音柔润而滑稽,琥珀很难听懂。他站在马车里面,一只手按着波卢旁边的坐垫,虽然他们经过的街道非常热闹,他却不曾向车窗外看一眼。
“他能做什么?你领他来做什么用的?”
“哦,他很有用呢。他会弹快活梆——就是黑人当中的一种吉他——又会煮咖啡。当然他也能歌唱也能跳舞。我想你也许高兴要他吧”
“哦,波卢,你是带来给我的吗?你千里迢迢将他带来送给我的吗?哦,谢谢你,考居尔——你跟我留在伦敦好吗?”
那孩子从琥珀脸上看到波卢脸上,然后摇摇头。“不,先生,夫人,我要回去看黎亚小姐。”
琥珀带着一种询问的神气看了看波卢,见他脸迅速闪过一个笑容。“黎亚小姐是谁?”
“她是我的女管家。”
琥珀眼里突然怀疑起来。“她也是一个黑人吗?”
“她是一个四分种。”
“见鬼,四分种是什么东西呀?”
“就是含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剩下都是白人血的人。”
琥珀假装打了一个冷战。“那么他们一定是个卑污猥亵的族类了!”
“那倒未必。其中有的长得很漂亮。”
“他们的女人都叫小姐吗?”她带着讥讽的语气问道,“或者只有你的那个叫小姐?”
他笑起来。“那是考居尔把夫人的发音错了。”
她瞟了他一眼,其中含着嫉妒和猜疑,本想真截了当地向他质问那个女人是不是他的情人,但她仍觉得有点儿陌生,一直不敢开口。便决计将来设从法考居尔口中探听消息。
这时,马车已经在她寓所的门前停下。波卢搀扶她下车,她看看阿穆比的马车也随后到来,只得把一肚子要对波卢说的话憋住。她领着阿穆比夫人一起上楼,一路谈着天气,谈着戏文和听众,觉得那位夫人平易近人,并没有她平常所想象的那种女人的嫉妒和恶意,于是就喜欢起她来。
晚饭后,他们都到客厅去聊天。琥珀和阿穆比夫人谈着当时的新装饰——当时女人的裙子后面拖到三英尺长了——波卢和伯爵则在谈论荷兰的战争,他们两个都以为不久就要爆发了。可是琥珀立刻感到厌倦了。她并不是把波卢请到那里去跟阿穆比谈天的。
“你说你在这里不久留,爷。”她扭过头去跟波卢谈起来,“那么你有什么计划呢?”
波卢劈开两条腿,把两个手臂都支在上面,双手捧着一杯白兰地,先将阿穆比瞥了一眼,然后回答她的话。
“我要回牙买加去。”
“干吗要回去呢?真是天知道!我听说那个地方很糟呢。”
“不管它糟不糟,为了我的目的,那个地方是很好的。”
“请问你的目的是什么呢?”她想到了黎亚小姐。
“再去弄几个钱啊。”
“再弄几个钱?难道你现在还不够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