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有谁嫌自己够富的?”阿穆比质问她。
琥珀不理他。“哦,不过,你总不会想做一辈子海盗吧!”她本来也能也区别做海盗和劫敌船,只是她故意要把他的这种行业说得难听些。
波卢笑了。“不,可能再干一两年,要看我的运气如何——以后我就洗手不干了。”
琥珀脸上马上泛起光彩。“那么以后你就回到伦敦来住了吗?”
波卢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杯里的酒喝干,一边回答一边站起来。“我想到那时候就要到美洲种烟草去了。”
琥珀瞠视着他,莫名其妙了。“到美洲去!”她嚷起来道,“又种烟草,你一定是昏了头了!”当时波卢正跑过去倒白兰地,琥珀就一下跳了起来,跟在他的后面跑。“波卢!你这句话不是说真的吧!”
他低下头看了看她。“怎么不是呢?我在将来的三十年里,总不愿意留在这里跟那班宫廷政治家钩心斗角的。”
“可是为什么要到美洲去呢?那里太远了!你要种烟草,为什么不就在英国种呢?”
“单说一个理由吧,英国法律禁止在国内种烟草。就算法律许可的话,事情还是行不通。英国的土地不适宜,而且种烟草需要很大的地面,因为它消耗地力很快,你得有很多的余地扩充它。”
“可是你干这种事情能有什么好处呢?你在那边是不花钱的,那么钱就没有用处了。倘若你不住在一个能花钱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这时,门开了,莫伦什走了进来,他一看见她那么正经地对一个陌生男人瞪着,不觉吃惊地停住脚步。琥珀看见他来了,觉得大失所望,而且有点慌张,不知道他开门进来时自己脸上的表情如何,但她马上就跑去抓住他的手,笑容满面地欢迎他。
“进来啊,亲爱的!我没想到你要来,我们已经吃得只剩核桃了!来吧,我来把几个客人给你介绍介绍——”
伦什是碰见过阿穆比的,却不曾见过他的夫人和波卢。等到一个个都介绍过后,琥珀就急忙来布置牌桌。于是他们都坐下去打起五个人的“拦掳”来。阿穆比动手洗牌,伦什和嘉爷面对面坐在那里默默相觑着,把琥珀慌得一个寒噤一直凉透了她的脊梁。
哦,天,她心想。假如被他猜出来了呢!
这场牌她打得很差劲,因为她心不在焉,只觉得房间里太热太窄了。可是波卢并没有特别注意她,态度非常随便,仿佛他因住在阿穆比家里,所以这次被捎带来的来一般。琥珀就试图奉承伦什,要他相信她对他很专心。那态度之亲昵正如他们初次相会一般,故意拿种种不相干的事情去征求他的意见,又叫拿尔见他的酒杯一空就给他倒满,不去理睬波卢,因为波卢至今对她说的话,都没有给她能依靠的理由。
可是她心里总觉惴惴不安,甚至连颈后的肌肉都有些酸痛起来,幸亏这时,阿穆比托辞他夫人有孕,得早些回家。她这才如释重负一般,瞥了他一眼以示感激。
拿尔将爷儿们的大衣和插羽的帽子拿了出来,琥珀陪同阿穆比夫人走进卧室,告诉她说很高兴认识她。她替艾米丽拿着大衣,又替她拿起她的扇子,等艾米丽把风兜整理好了,她却把她自己的扇子递给了她。。三位爷正在那里喝最后一杯酒,似乎彼此非常融洽,临走的时候,伦什还请他们下次再来。
拿尔举着一支蜡烛送他们下楼,琥珀在楼上等了一两分钟,忽然喊道:“啊呀,我跟夫人调错一把扇子了!”这时伦什正走进餐室里去捡起一片冷饼干来吃,琥珀不等他开口,就急忙跑下楼去。等她追到他们时,他们已经走到楼梯脚,她跟夫人调换了扇子,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但她准备回转楼上时,先向周围瞥了一眼,然后向波卢耳语道:“我明天早晨八点钟到阿穆比府里去。”不等波卢回话,她就撩起裙子又跑上楼梯去了。
波卢大部分时间都很忙碌。
白天他要到码头上去,督促他的船舶的清洁、修理和装备,跟新雇用的人员签合同,跟那班供给船粮的商人谈话,因为其中多数人对于他的船舶都有股份。晚上他要到白宫里去,在那里看戏,或者到黑酒公寓去赌钱,或者参加那些没完没了的舞会和宴会。
因此,琥珀早晨到阿穆比府里去看他总只能有一两个钟头相聚,而且她又不能每天去,因为伦什只要有空的话,总要等到她将动身到戏院去的时候才出门。她看他那晚的态度,似乎毫不怀疑自己以前曾见过嘉爷,也不怀疑那晚以后自己曾去和他相见,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希望伦什始终不致疑心。
但她虽然决心要用种种手段维持伦什的信任和爱,一边却对波卢仍非常迷恋,以至她始终都心神不宁。她又恳求波卢出海的时候带她一同去,波卢还是拒绝她,无论她流了多少眼泪,说了多少好话,也不能使他动摇。现在她跟伦什过惯了,伦什对她千依百顺,所以波卢那种一味的拒绝竟激起她满肚子无可奈何的狂怒来了。
琥珀非常懊恼,因为她知道他不久就要走,可能又要有几年见不到他,但她更觉得懊恼的是极不满足于每次仅一两个钟头的仓促的见面。最后她竟发现了一个解决办法——其实那办法是很简单明了的,她怪自己为什么不早几个礼拜想出来。什么办法呢?就是和他一起到乡下去住几日。
“可是莫伦什怎么办呢?”波卢问她,“他也同去吗?”
琥珀笑起来。“他当然不去。你别担心伦什。我会应付他的,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对他说的话了——他再也不会疑心。哦,求求你,波卢!你是肯同我去的,是不是?”
“亲爱的——我当然高兴和你去。但是我担心你会因小失大,万一他——”
但她赶紧打断他的话。“哦,波卢,他不会的!伦什这人我了解得比你清楚——他非常信任我!”
他给了她一个迟缓的微笑。“亲爱的,男人也不会总受骗的,并非如你们女人所想的那样。”
但他最终答应等他事情办完之后,跟她同到乡下去住五六天。当时探得一个西班牙的商人舰队要从此回来,船上都满载金银,波卢希望到五月底能截获它,所以他到五月中旬必须离开伦敦。
当时他答应她到乡下去后仍把她送回伦敦,她就以为自己已经使他变心了。她仍没有明白他的利已主义和冷酷主义已经使他不去顾虑她的前途了。
他们下乡的时候,是从大路上经过塞雷向海滨而去的。那时伦敦城里已经几乎一连下了一个半月的雨,出了城也还是连续的雨,因此他们路上走得非常慢,往往得从烂泥塘里撬起车轮,因为当时的路早已不成样了。可是乡下的风景非常秀丽。那些农家和庄宅都是樱桃色的砖头和银色的橡木建成的,那些繁盛的园子里都簇拥着紫的、白的萝兰花,山慈姑和猩红色的攀援月季。
琥珀和波卢并排坐在车里,轻轻地握着手,眼睛看着玻璃车窗外,一路情话喁喁。每当他在面前的时候,她就感到心滿意足,以为这是最理想的人生乐境,巴不得永远这么下去。
“这使我想起家来了。”她向他们经过的一个乡村摆手说,“我是说梅绿村呢。”
“家?你的意思是想回家吗?”
“回家——回到梅绿村去?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想起它来就已经郁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