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晚上他们住在一家小旅馆里边,后来因为雨下个不停,就决定在那里住下去了。那旅馆里温暖舒适而可亲,吃的东西也很好。旅馆老板是个曾经参加内战的老军人,每次看见波卢就要缠住他,跟他口若悬河地谈伦菲亲王和马斯登的故事。他们是旅馆里仅有的客人。
她渴望那一个礼拜的时间慢慢地过去,可是它偏偏过得特别快。转眼间,一礼拜的工夫快要过完——他就要准备走了——
那几天的日子他们什么事都不干,早睡晚起。外面的雨不停地下着,他们就坐在火炉旁边玩纸牌。玩下来总是他赢,有时她也使诈,以为自己精明得很,却都被他识破。有两三天傍晚天晴,他们就到旅馆旁边的草地上去掷球。
他们把孩子也带来了,拿尔和考居尔也都跟了来。波卢又告诉她,说他已跟阿穆比说妥,托他把那孩子从齐奶奶手里领回来,跟他自己的两个儿子同在一个育儿室里养。琥珀见他如此喜爱自己给他养的这个孩子,自是无比欢心。这就使她萌生出希望来,以为他早晚总要放弃飘泊的生活,回来和她结婚——或者带她同去美洲。
她一直都坚守自己的决心,不去跟他争论,但到了最后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又企图去将他感化。“我真是不懂,波卢,你为什么一定要住在美洲呢?”说着她就绷着脸,也不等他回答,“那个地方究竟有什么东西能使你迷恋的——那里除了野蛮的印第安人和黑人之外什么都没有呀!而且你自己不是说过,那个地方每一个城市都比伦敦小?你为什么不等捕敌船的工作结束就回到英国来住呢?”
这时雨已停止,暖暖的阳光普照着。旅馆旁边有一株榆树,沉甸甸地垂挂着成绺的紫花。他们铺了一条毯子在树下,琥珀盘腿坐在上边,波卢在一旁直挺挺地伏着。他们近旁有一口浅池,池中游着几只毛茸茸的小鸭子。他们的孩子手用绳子拖着一个破旧的木偶人,跑开他们几码路去看鸭子。琥珀一边跟波卢聊天,一边留神看着那孩子。她刚才警告过他,叫他不要太靠近池子,但那孩子一心都在那些鸭子上,并不管她说的话。
波卢嘴里衔着一支碧绿的草茎,被阳光射得眯着一双眼,抬起头朝她看看,满脸堆积着笑容。
“因为,亲爱的,因为我和我的孩子们所要求的那种生活,现在英国已经无处可找了。”
“你的孩子们!你究竟有多少私生子?或者你已经结婚了吧?”她突然问道。
“不,当然没有。”说着,他见她又要开口,急忙对她做了一个手势,“我们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哦,我原是不想提它的!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我无须哀求别人来做丈夫,我告诉你吧。”
“那是当然,”他表示同意道,“我所诧异的只是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结婚。”
“我之所以不结婚,是因为我自己太傻,总以为你会——哦,这件事情我也不谈它了。只是你为什么不喜欢英国呢?我的天,你尽可住在宫廷里,跟欧洲的任何人一样有优越的地位!”
“可能。但是那代价太高,我的钱袋实在出不起。”
“但是你将来不是要富得很吗?”
“我不是说钱。你对宫廷的事情是毫无了解的,琥珀,你看见的只是表面现象,漂亮的服装、灿烂的珠宝和优雅的礼貌,那并不就是白宫。白宫好比一个腐烂的鸡蛋,外面看看原是很好的,等到把它打碎了,它就臭气熏天了——”
她并不相信这话,正要说出口,忽听得扑通一声,接着是那孩子的一声尖叫,原来他掉进池子里去了。波卢一个滚身跳起来,飞奔过去,琥珀在他后边紧追着,马上把孩子救起来。那孩子看看自己并没有受伤,平平安安偎在父亲的怀里,三个人都不觉笑了起来。波卢将他驮在肩膀上,走进旅馆里,给他换下湿衣裳。
到了第二天深夜,琥珀就在阿穆比府里跟波卢分别了。波卢预先雇定的一个奶娘,从里面出来抱了那孩子,变得不见踪影了。那时天正下着雨,波卢却还在她的马车门前站了一会儿,琥珀正竭力克制自已的眼泪。这次她原是决定要让他带一个愉快的印象去的,可是她的喉咙抽得非常痛,就仍觉得悲不可抑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已经用你的名义存了一千镑钱在牛散达那里,你早二十天通知他可以取用,如果你为了这件事情跟那姓真的惹翻了,这笔款子能助你渡过难关。”说完他突然扑上前去亲了亲她,就掉转头走开去了。她眼看着他在那潮湿的黑暗中消失了,于是再也控制不住,就呜呜地哭泣起来。
她已回到青阳台,还是啜泣不止。她仿佛已跟那地方久别一般,觉得有点陌生了。她慢吞吞地爬上楼梯,到了门口,凑上钥匙去开锁,谁知锁已开了,她就推门而入,看见伦什在那里。
他的眼睛血红,那副样子仿佛好久没有刮脸或者没有睡觉一般,因为他的神色非常憔悴,他的衣服皱巴巴的。琥珀看见他在那里,而且那么一副神情,不觉吃了一惊,收住脚步愣了一会儿。那时她的眼泪虽已被他吓住了,却仍不觉在那里抽噎,一边用手抹去脸上的泪痕。
“哦。”过了一会儿他才平静地说道,“看这样子估计是你的莎娜姨妈死了。我想别的事情不会把你弄成这副模样的。”
琥珀心里就有些警惕起来,因为她还没有辨明他这话里是否含有讥讽。可是她想,他要是知道她的事,就不会是这种态度了。“是呀。”她说,“可怜的莎娜姨妈。真令我伤心呢——她是我惟一的母亲——”
“请你不必费心再来哄我。你刚才到哪里去,跟什么人在一起,我已全都知道了。”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是斩钉截铁一般,虽然声音并没有提高,她却马上看出他忿怒得快要杀人了。她正开口否认,他又立刻截住她。“你当我是傻瓜啊?你竟不去想一想你那小杂种跟那人同名,难道不会引起我的疑心来吗?不过你是对我有过许多山盟海誓的——哦,男人家这样爱你,你总不至于辜负他吧,是不是!我因此决心相信你的话,不管怎样我都信任你,岂料你们竟又双双出城去寻欢了——你这忘恩负义的烂婊子——我在这里等了你四天四夜呢——你有想过你走了之后我心里怎样吗?当然你不会去想的!你除了你自己,一辈子也不曾替别人考虑过一下啊——你只要能够得到你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去管别人伤心的——你这自私自利、金钱主义、甘愿卖身的小**妇,我恨不得将你杀死,亲眼看你断气方才痛快呢——”
他这声音低沉而单调,跟他平常截然不同;他的面孔被愤怒、悲伤和嫉妒的情绪扭成了另外一副形容,也使她几乎不认识了。她眼中温存亲切的莫伦什,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了——变做一个凶狠而野蛮的陌生人了。
“住嘴,你这胆小的贱人!我不会伤害你的!”这时他因嫉妒和失眠而精疲力竭,正把每一根神经和每一根筋肉紧张起来,以期控制胸中的暴怒。琥珀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可是他把她抓得非常紧,使她无法动弹。“我要你活下去,让你明白我的心到底怎样——我要你活下去,使你能亲眼看见他——”说到这里他突然把她放开了。
琥珀松过一口气,将身子轻轻摇了摇,她并没有听明白他刚才醒悟了,现在看见他动身要走,这才突然抬起头看看他。“你要去哪里?”她忽然醒悟了。“伦什!你不会是去跟他决斗吧?”
“我正要去跟他决斗——我要去杀他。”
她知道自己安全了,就给他一副鄙夷不屑的怒容。“你要去干这种事,那你简直昏了头,伦什!他的刀法比你好得多——”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捡起了他的大衣,急匆匆地跑出房去。这时拿尔、考居尔和显芝都满手捧着匣子刚走到门口,伦什跟他们撞了个满怀,也不道歉一句就掠过他们去了。
拿尔稳住了身子之后,眼睛睁得大大的,回头看他奔下了楼梯。“他这么怒气冲冲到哪里去啊,夫人?”她又转过头来连忙问琥珀,“不会是去跟嘉爷决斗吧!”
“他若要去那就是个傻瓜了!”琥珀喃喃地说着,就转身走开去了。
可是拿尔赶紧掉转头,拔腿追下楼梯,大声地喊道:“莫上尉!莫上尉!你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