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米蒙的身高已跟琥珀差不多,只是她长得苗条,没有琥珀那样丰满。她的头发是浓艳的深褐色,带着点黄铜的光彩。她的皮肤细嫩而白皙,一双碧蓝的眼睛四周长着一圈卷曲的黑睫毛。她热心,活泼,给父兄宠惯了,凡事要自主,性情很倔强,却又很讨人爱。当时她坐在琥珀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双手叠在膝踝头,眼睛出神地闪烁着,听着琥珀跟她讲新闻,讲的是当今国王跪在喀赛玛夫人面前求饶的一段故事。
苏珊坐在那边将她们看了一眼,有所示意地耸了耸眉毛。“你瞧切米蒙跟夫人多么亲热啊!简直拆不开了。我说你要当心点才是呢,伦迪,这小妮子可能会学起涂脂抹粉的。”
伦迪很锋利地瞥了她一眼,却见她已经埋头做活了。原来伦迪自从回到娘家来当家,她跟这位大嫂就已暗底下有了嫌隙,已经不止一年了。当时斐拉德斐和凯瑟琳坐在旁边,听见苏珊说起这件事,脸上都不觉泛起了一个笑影,因为她们看伦迪碰到这样一个不能制服的小妹妹,都在暗暗窃喜了。
当时伦迪心平气和地回答她:“以后我自然要当心——这小妮子要学坏的还不止这一件呢。”
“是呀,可能那种不结带子的低领口也会学起来的。”苏珊说。
“还有比这更坏得多的,我怕是。”
“还能有什么更坏的吗?”苏珊驳她道。
可是卡斯丽已经感觉到伦迪又有什么秘密新闻了,就骨碌着一双眼睛,等待着听她的丑话。“你又听见什么了,伦迪?她做什么事了?”卡斯丽这么一问,那两个女人也都立刻将头凑过来。
“你听到什么消息了,伦迪?”
“她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了吗?”
原来所讲骇人听闻的事是她们连想都想不到的。
伦迪穿好了一枚针。“现在孩子们都在这里,我们不好谈的。”
斐拉德斐马上站起来。“那么我送他们上床睡觉去。”
“斐拉德斐,”伦迪厉声说道,“这我会来的!等她唱完歌再说啊。”
原来每天晚上在孩子们上床之后,大家没有上床之前,琥珀总要唱一会儿歌给大家听。这是老头自己先发起的,现在已经成了家庭之中一个固定的生活节目了。
大约一个钟头,那几个女人都觉得心急巴巴,再三地低声催逼伦迪将孩子们送上床去,伦迪却硬要等到每天晚上规定的时刻才肯起身。当她将那班孩子一个个向他们的奶娘交付清楚回来,琥珀已经弹起了吉他,唱起一支声情悲楚的美妙小曲来了。
唱完后所有听众都礼貌地鼓掌,只有切米蒙和老头儿除外,因为他们听得很专注。“哦,我要能够唱得这样多好啊!”切米蒙嚷起来道。
老头走过去抓住琥珀的手。“亲爱的,我从未听见过这么悦耳的声音呢。”
琥珀亲了亲切米蒙的脸,就一手挽住萨默尔的手臂,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这时她手里仍捧着从前莫伦什买来送给她的那把吉他,心里颇觉舒适,以为这一个晚上总算过去了,就急匆匆要爬上楼,免得在这里节外生枝。原来她也已经后悔白天的事太荒唐,决定今后再也不干了。
这时伦迪坐在椅子上,身子一直扑到前面来,一双手紧紧交叉着,在她旁边的卡斯丽急躁地拿手肘捣了她一下,她就突然开起口来,那声音是清晰而尖锐得很不自然的。“夫人的声音,是难怪要好听的呢。”
哈利远远站在那一边,显然吃了一惊,同时脸上涨得通红了。琥珀的心以至于全身血脉似乎全然都停顿,但是老头并没有听见。琥珀虽然仍笑嘻嘻地看着他,却恨不得马上塞住他的耳朵将他推出房外去,设法使他永远不再听见她们的话。
“你这话什么意思,伦迪?”苏珊开口了。
“我是说,女人凡是靠嗓音为生的,她的嗓音当然应该好听。”
“你说谁啊,伦迪?”切米蒙质问道,“夫人从来不靠此为生,你是知道的呀!”
伦迪站起来,满面怒容,紧紧捏着两个拳头,帽上拖着的尾羽在簌簌发抖。“我想你不如回房去吧,切米蒙!”
切米蒙马上做起自卫的姿势来,又向琥珀看了看,希望她来援助。“回房去?我干吗要回房去呢?我做错什么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事,亲爱的。”伦迪忍耐着说,因为她不愿自己姐妹间吵起嘴来,“可是我要说的话是你听不得的。”
切米蒙扮了个鬼脸。“哦,天,伦迪!你当我还是小孩吗?我要是能跟那葛约瑟结婚,也就听得你说的任何话!”
两姐妹这样斗嘴,老头儿可听见了。“什么呀,伦迪!切米蒙确实也大了,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很好,那么。”伦迪深吸了一口气,“哈利今天下午在戏院里看见了夫人。”
老头听了这话,面不改色,以致火炉旁边的三个女人都显出非常失望的样子,竟像受骗了似的。“唔?”老头问道,“就是有这回事又怎么样呢?我知道近来的戏院都有上等的太太给它们捧场了。”
“我还没说完呢,父亲。他是在化妆室里看见她的。”伦迪说完,急忙又去观察父亲的脸色,心里却深悔自己因怨恨嫉妒而做这种无谓的检举了,因为她这时已经明白过来,这种检举只是伤老父的心,对于大家实在毫无益处。而哈利站在那一边,神色之间仿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呢。伦迪也压低了声音,却仍把开头那句话重述一番:“她所以去化妆室,因为她原是个戏子。”
这时人人都惊得张开嘴来,只除了琥珀一个,她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瞪着眼睛直视伦迪的脸。她的脸容毫无掩饰了,一种威吓凶险的憎恨显露出来,但是瞬间就又改变,谁都不曾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她垂下眼帘,脸上没有丝毫吓人的神色,只像一个心中痛悔的孩子,做了错事被别人抓住一般。
可是苏珊的针头刺伤了手指,卡斯丽不觉脱落手里的针线,切米蒙不由得跳下地来,那几个兄弟原先以为是女人吵架,并不去注意她们,现在也都竖起耳朵来了。老头这几个星期以来似乎年轻快活得多,现在又突然恢复老态了,伦迪见此情形,更加懊悔自己不该添乱。
他站在那里对前方瞠视了一会儿,才低下头看着琥珀,琥珀也抬起眼睛迎上他的目光。“这不是真的,是不是?”
琥珀回答的声音极低,房里的人虽都尖着耳朵也没有一个听得清楚。“哦,萨默尔,这是真的,可是你若肯容我说话,我能把我迫不得已的理由告诉你。好吗,萨默尔?”
于是他们两个站在原地相视了好长一段时间,琥珀脸上显出一副申诉的神情,老头仿佛是在竭力探索什么。然后他昂然抬起头来,仍旧挽着她的手臂走出房去了。此后是一个完全寂静的顷刻,这时伦迪跑到丈夫身边去,一把将他搂住,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