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大人。我拿走,我拿走。”犹太人兴冲冲地说,好象办成了一件大事一般,并取下马鞍子扛在肩上。
“钱嘛,”切尔托普哈诺夫说,“六个月后结清。但不是两百,而是两百五十。用不着多嘴!两百五十,我说了算!这是我欠你的。”
切尔托普哈诺夫一直难为情抬眼看犹太人,因为他的自尊心从未被如此严重地伤害过。“很显然这是变相赠送,”他思忖着,“他为了报恩才这么做,这个鬼东西真机灵!”他真想拥抱这个犹太人,却又想打他……
“大人,”犹太人壮壮胆,咧着大嘴大笑着,接着说,“要按照俄罗斯的风俗吗?用衣襟裹着缰绳,手把手地交给您……”
“你还真想得出来!你这个犹太佬……还说什么俄罗斯风俗!喂!谁在那儿?好,把马牵过去,牵到马棚里,再喂它些燕麦。过一会我要亲自去看。好吧,给它取个名——就叫它玛拉克-阿捷尔吧!”切尔托普哈诺夫的话语里掩饰不住的兴奋。
切尔托普哈诺夫刚走上台阶,突然又转过身,跑到犹太人面前,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满怀感激。犹太人受宠若惊,弯下身子,努起嘴唇,想去吻他的手了,可切尔托普哈诺夫忙闪到一边,低声地说道:“可别对任何人说!”便迈步走进屋,好象生怕有人发现似的。
从得到这匹马的那一天起,玛拉克-阿捷尔就成了切尔托普哈诺夫生活中唯一的大事、唯一的乐趣,他把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了这匹宝马身上。他特别十分喜爱这匹马,比当初爱玛沙还要深,还要迷醉。他对这匹马的亲昵,比对他已故的好友聂道比斯金还要亲密。难怪他如此痴迷,这匹马着实太引人注目,太惹人喜爱了!这匹马性如烈火,真像火药般暴烈,但它又庄重沉稳,颇有贵族风范!它从不知疲倦,从不偷懒,吃苦耐劳,而且对主人总是百依百顺,惟命是从。喂养起来也很省事,从不让主人伤脑筋。倘若没什么饲料填肚子,它甚至能用蹄子刨些泥土来充饥。它慢步徐行时,如同把你抱在怀中那样平稳;它快步疾走时,如同让你坐在摇篮里那样逍遥;它扬蹄飞奔的时候快过疾风!你骑在它的背上从不颠簸,舒服至极!无论怎样飞奔,它从不喘气打颤,因为它的出气孔多。四条腿有如钢铁般坚强!跌跌撞撞,那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至于说跨越壕沟、跳过栏杆,那就更不在话下了。而且这匹马又极通人性!只要你一声呼唤,它就会应声而至。如果你让它停在那儿,你尽可以放心走开,它就会纹丝不动地在原地等你。只要一听到你回来,它就会低声地嘶鸣,仿佛在说:我在这儿。它无所畏惧。在黑漆漆的夜里,它也不会迷失了方向;在暴风雨中,它也不会走错路;不会让陌生人靠近它,倘若有人打它的鬼主意,它会嘶鸣咬牙!狗也别想靠近它,如果靠近它,它就扬起前蹄踢向狗头,那条狗就会立刻不要命!这匹马的自尊很强。想让它赶路或疾驰,不用马鞭赶,对它来说,马鞭只是一种装饰品,只要用马鞭在它头顶一挥即可,压根用不着抽打它!真的,何必多说呢,一句话,它是无价珍宝,世间少有的宝马良驹!
切尔托普哈诺夫一说起自己这匹宝马玛拉克-阿捷尔来就会眉飞色舞,赞不绝口!他对它真是爱护备至!它全身皮毛闪烁着鲜亮耀眼的银色,而非暗淡无光的,银灰色的光泽。如果你用手抚摸一下,如同是在抚摸丝绒绸缎!马鞍、鞍垫、笼头——所有的用具和饰品都装备得恰恰好,美观大方而又清爽利索,全都让人赏心悦目!切尔托普哈诺夫对它真是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无可挑剔!他亲自动手给它编额鬃,亲自用啤酒给它清洗鬃毛和尾巴,甚至不止一次亲自用滑润油来涂抹它的四蹄……
他常常骑着自己的宝马出去兜风——但是依旧不去乡邻家,依旧不与他们交往——而是趾高气扬地从他们的土地上,从他们的院落门前绕过……如同在说:你们这些乡巴佬,快来赞赏我的良驹吧!有时他听到有人在某处打猎——是阔绰的地主老爷打算到远处原野上打猎——他立刻纵马飞奔而去——一展雄姿,让所有观赏者都惊叹和羡慕宝马的神采和飞速,但却不让任何人走到他跟前。
一天,一个富贵的尊敬的公爵来打猎,竟带着他的全部侍仆和人马去追切尔托普哈诺夫。切尔托普哈诺夫却有意催马急驰躲开他。于是这位富翁便死命紧追,并且还高大声喊道:“喂,听我说!把你的马卖给我吧,多少钱都行,几千卢布都行!就是把老婆孩子给你也行!就算给你我的全部家产,我也毫不可惜!”
切尔托普哈诺夫突然勒住了玛拉克-阿捷尔。那个打猎者便飞奔而来。
“尊敬的先生!”那位尊敬的公爵死缠烂打地大喊,“你说吧,究竟要什么,亲爹啊!”
“就算你是皇帝,我也不卖!”切尔托普哈诺夫平静地说(其实他平生从未听到莎士比亚),“就算用你的王国来换我的马,我也不换!”说完,便纵声大大笑,然后一提缰绳,让马扬起前蹄,单单用后腿像陀螺一样在空中转上两圈,接着像离弦的箭一般疾驰而去!只见那匹马闪电般地在收割了的原野上疾驰。那个打猎者(听说是个豪富的尊敬的公爵)把帽子向地上一甩,然后扑倒在地,把脸埋进了帽子里!而且不肯起来,一直躺在地上有半个多钟头。
切尔托普哈诺夫怎能不爱他这匹宝马呢?此外,他还有什么优势能向乡邻炫耀呢?只有这匹马,是他最显著的,也是最后一招了!这匹马才是他的杀手锏!
但是时间无情,一天天飞逝过去,付款的日期也缓缓逼近了,切尔托普哈诺夫非但凑不足二百五十卢布,甚至连五十卢布也凑不足。可怎么办呢?想个什么办法好来付账呢?思前想后,他最终拿定了主意:“这又有什么关系?要是那个犹太人不讲情面,一定得到期付款不可的话,那我也只得一不做,二不休了,干脆就给他我的房舍和土地,我自己就骑上玛拉克-阿捷尔到处漂泊流浪!宁愿饿死,也决不把这匹马还给他!”想到这里,他心情异常激动,不再心烦意乱,忧心忡忡了。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命运头一回,但也是最后一次对他发了慈悲——命运向他微笑了。他远方的姑妈,切尔托普哈诺夫甚至都不明白她的名字,竟在她的遗嘱中留给了他一大笔款项,足有两千卢布!而且他收到钱的时候,正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好是犹太人来讨债的前一天。切尔托普哈诺夫欣喜若狂,但他并未想到用酒来庆贺自己的欢乐。自从他得到宝马玛拉克-阿捷尔,他就滴酒未沾,而是把全部心思都用在这匹马身上。他发疯般地跑进马厩,捧起马头就吻,吻他的好友的鼻子两侧,又吻了马的皮肤最为柔软之处。“直到现在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不分离了!”他高声呼喊着,同时拍拍玛拉克-阿捷尔的脖子,它那梳得齐齐整整的鬃毛也随之兴奋地摇摆。
随后,切尔托普哈诺夫又兴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数出两百五十卢布,用纸包好。然后便仰躺在床,吸着烟,一面又在心里打算怎样开销剩下来的钱——也就是说,他要去买什么样的狗。要买纯种柯斯特姆狗,而且肯定要带红斑点的!他甚至还和唯一的侍仆别尔费什卡友好地聊起了天,允诺买给他一件镶黄丝带的哥萨克上衣。然后便心满意足地入梦了。
他做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出去打猎,但骑的并不是玛拉克-阿捷尔,而是一头像是骆驼的怪异的牲口,迎面跑来一只雪白的狐狸……他想挥马鞭,想吆喝狗去追捕,突然手里的马鞭变成了一道树皮,那只狐狸却逍遥自得地在他面前跑着,还伸着舌头引逗着嘲大笑着他。他想去追,但是跳下骆驼之后,又被啥绊倒了,跌了一大跤……不想却摔到了宪兵手里。宪兵便把他带去见总督,谁知那个总督却是雅弗……
切尔托普哈诺夫一下惊醒了。屋里黑沉沉的。公鸡刚啼过第二次……
马的嘶鸣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切尔托普哈诺夫猛地抬起头,细细倾听……马的嘶鸣又传来了,但是已经十分微弱。
“是玛拉克-阿捷尔在嘶鸣!”他心里想。“……是它的嘶鸣!没错儿!可为什么这么遥远呢?哎呀,我的老天!……不可能的……”
切尔托普哈诺夫突然吓出一身冷汗,噌地一下子跳下床,摸到靴子和衣服,胡乱穿上,又从枕头下面抓起马厩的钥匙,一路歪歪斜斜地跑进了院子。
马厩就在院子尽头,有一堵墙面向原野。切尔托普哈诺夫把钥匙弄了大半天,就是插不进锁孔,因为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也无法立即扭转钥匙……他只得屏住呼吸,静静站片刻,好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马厩里竟没有纹丝动静!“玛拉克!玛拉克!”他低声地呼唤着。却没有一点答应——一片死寂!切尔托普哈诺夫不由得转了一下钥匙,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原来门并没有锁上。他立即跨进屋,又呼唤了两声自己的心肝宝马,就象呼唤自己的亲人一样,满含着深情,这次还是叫的全名:“玛拉克-阿捷尔!”但却没听到他忠实伙伴的答应,只有一只老鼠在草堆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两声,这种感觉就如同刀绞一样,象分别的离苦,更似是生死离别,就仿佛隔着天地呼唤自己最亲最爱的人,热切却没有答应。切尔托普哈诺夫不假思索地冲进有三间槽房的马厩中拴着玛拉克-阿捷尔的那一间里,就仿佛白天一样,这条路对他来说太熟悉了。虽然马厩里黑得像锅底一样,他还是无误地到了那一间,准确得就好象燕儿归巢,鱼入大海,就仿佛回到爱人的怀抱那样准确无误……可玛拉克·阿捷尔已经没有影子啦!他的脑袋里嗡地一响,觉得天旋地转,四周白茫茫一片。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是嘴里却咝咝作响,心情的悲痛让他失语。于是他伸出手上下左右地摸索,弯着双膝,直喘粗气,哪里都摸遍了,他希翼着自己的伙伴是睡着了或是有意给他开玩大笑不答应他的呼唤。又从这一个马栏摸到另一个……最后摸到干草,那些干草不好不多一直堆放到天花板,他撞上了一堵墙,躲过以后,又撞上了另一堵墙,还跌了一跤,摔了个跟斗,赶紧挣扎着爬起,猛地从半敞着的门冲进院子,他绝望了,心如同掉了一样……
侍仆别尔费什卡听了十分吃惊,身上只穿一件衬衣,从他歇息的储藏室里慌忙飞奔到屋外,衬衣的扣子没有扣上……主人和他惟一的仆人在院子中央撞上了,两人像醉汉一样撞了个满怀,踉踉跄跄的倒在了地上,然后跌跌撞撞的爬起来,他们发了疯似地面对面兜起圈子。主人急得说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仆人也弄不明白为何把他叫出来,他们就象被打晕了的兔子。
“糟了!糟了!”切尔托普哈诺夫不住嚷着。“糟了!糟了!”那个仆人也不由地跟着他一齐喊起来。
“拿灯来!拿灯来!快把灯点着!火!火!”从切尔托普哈诺夫那因过度紧张而麻木的脑中,迸出这些话来这是他意识里惟一的清醒,就如同沙漠中口渴晕的人对水的口渴望。别尔费什卡飞奔进屋里,就仿佛得到了指令一样。
但是要点灯,得找到火呀,到哪儿去找呢?当时在俄罗斯黄磷火柴还算稀罕。再说厨房里余烬早已熄灭。真是急死人了!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了火刀和火石,却又不怎么好用,古人说得好越是着急越是出乱子。切尔托普哈诺夫怒气冲冲地从别尔费什卡的手里夺过火刀和火石,这时仆人已吓得魂不附体,就仿佛面临着灭顶之灾。他亲自动手打火,火花四射,可就是点不着,气得切尔托普哈诺夫不断咒骂和焦急哀叹。真是活见鬼!火绒不是点不着,就是刚点着立刻就又灭了,就仿佛有意和他作对一样。四个腮帮子和两张嘴使尽气力,协作得很好,却还白费劲,怎么折磨都点不着,上天仿佛在有意的作弄着他们。这样忙了有五六分钟或许更长的时间,突然灵机一动,何不直接去点提灯底部的蜡烛头?感谢上帝,究竟点着了!于是切尔托普哈诺夫由仆人陪着,一起冲进马厩,把提灯高举在头顶,把里面认真查找了一遍……哪有宝马玛拉克-阿捷尔的影子!这下子最后的一点希翼也破灭了,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了,宝马丢了!
切尔托普哈诺夫又急忙地跑进院子,把院子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就不好一点掘地三尺了,就是没找到这匹马!他院落四周的篱笆早就破烂不堪了,许多处已经歪斜,有的地方已经倒在地上了……马厩旁边有一俄尺长的地方,就和没有篱笆没什么两样!显然是有人破不好的过的,别尔费什卡还把这一段指给切尔托普哈诺夫看。
“老爷,您看这儿,今天白天可不是这种样子。看,木桩都从地里拔出来了,很显然这是有人有意拔出来的。”他说这话的语气就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满含着邀功的味道。
切尔托普哈诺夫提灯跑来,往地上照了照……
他飞身跳出篱笆,高声疾呼喊:“玛拉克-阿捷尔!玛拉克-阿捷尔!”人和声音一起飞奔向原野。
别尔费什卡惊慌失措地呆在篱笆旁,提灯的光圈立刻从他眼前消失了,没入黑沉沉的夜幕,夜色一片黑漆。
切尔托普哈诺夫那悲痛绝望的呼喊愈发嘶哑微弱了,逐渐地没入了黑沉沉的天际……
切尔托普哈诺夫回到家里时,朝霞已经升起。他简直都没人样了,浑身是泥,脸上流露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粗俗得可怕,两眼痴呆的望着,空洞洞的,阴森森的。他累得散了架,颓然坐到了门边一把椅子上,使劲敲打自己的头,那个样子让人觉得既让人可怜又可怖。
“被偷走了!……被偷走了!”他语无伦次的重复着这句话,象丢了魂一样。
可这个盗马贼是怎么偷走玛拉克-阿捷尔的呢?马厩锁得好好的,更况且三更半夜怎会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呢?让人觉得充满好怪异,而且玛拉克-阿捷尔白天都不准任何人靠近,况且是夜里呢?怎么会这样悄无声息轻而易举地失盗了呢?一声犬吠也没有,这究竟为什么?又该如何解释?诚然,只有两条看家狗,两条小狗,还迫于饥寒而在地上蜷缩——可总也应该有所发觉啊,总该狂叫上几声啊!他越想越糊涂了,越想越理不出头绪来了。
“直到现在玛拉克-阿捷尔不见了,没有了,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活呢?”切尔托普哈诺夫心里想。“直到现在我失去了最后的慰藉和欢乐——说明我已经死期临头了。直到现在幸好还有钱,是不是要再买一匹马?可到哪儿才能找到这样的宝马?”
“潘捷列伊·叶列美奇!潘捷列伊·叶列美奇!”门外传来了胆怯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