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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声响（第3页）

“不是的，”费洛菲肯定地说，“它在闻水呢。”

我们不说话了，周围又静下来了，只有河水在潺潺流动，我惊慌失措地呆坐不动。

皎洁的月光，幽静的夜色，粼粼的河水，还有置身河水中的我们……

“什么声音?”我问费洛菲。

“这个声音吗?是芦苇丛中的小鸭子……可能是蛇。”

辕马突然摇了一下头，竖起两只耳朵，紧接着打了个响鼻，全身动了起来。

“喔……喔……喔……喔!”费洛菲突然放开嗓门吆喝起来，挺直身子，挥动马鞭。辕马全身一用劲，马车离开了原地，横跨着流水冲向前去，摇晃着行进了起来……起初，我觉得马车似乎在下沉，可颠簸了几下，跨越了几处坑洼后，河水仿佛突然变浅了，而且越来越浅，马车仿佛突然钻出水一样——快看，车轮和马尾也都看得一清二楚了。瞧，那三匹马奋力扬蹄猛冲向前，溅起一大片水花，水花在朦胧的月光中飘洒飞舞，折射出钻石般的光泽，不，不是钻石，而是蓝宝石那绚丽的光泽。

几匹马同心协力地把车拉上河岸，然后又争先恐后地扬起水淋淋的四蹄奋力向前冲去，在月光下还闪闪发亮，向着高坡飞奔而去，直冲上大路。

我心中嘀咕，费洛菲可能会说“您瞧，我说的没错吧”或一些诸如此类的话。但是他却没言语。所以我也就不想再责怪他的粗心了，只想躺在干草上再睡上一觉。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倒不是由于没有打猎而不疲倦，也不是由于河中的一场虚惊赶走了我的睡意，而是由于我们驶入了一个夜色奇妙而诱人的境界。这是一片广阔无垠、碧绿肥美的草原，草原上又散落着无数小草地、小湖泊，一条条小溪蜿蜒曲折，河湾里遍布柳树林子和茂密的灌木丛。这才是真正漂亮的俄罗斯景色，是俄罗斯人民钟爱的自然风光，仿佛真的到了古代传说中的圣境——勇士们骑着骏马射猎白天鹅和灰鸭子的地方。平坦的大道如同一条金色绸带蜿蜒曲折，伸向遥远的天际。三匹马精神焕发地向前疾驰。令人目不暇接的美景从眼前飞掠过去，我早已没有丝毫睡意，瞪大眼睛，赞赏美不胜收的景色，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甚至连眼睛都不舍不得眨!生怕错过了什么漂亮得景色，连木头似的费洛菲也激动了起来。

“我们叫这里圣叶格尔草原，”费洛菲回过头兴奋地告诉我，“再走一段路，前面就是大公草原。这样美的草原，你在全俄罗斯再也找不到第二片……太美了!”不知为何，辕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全身打颤了一下，它可能也为这漂亮的景色激动吧。“上帝保佑你!”费洛菲庄重地低声地说，“太美了!”他又赞叹了一句，随后又轻松地深呼一口气，让人高兴地说，“就快要割草了，等到把割下的草收集在一起，那可多得不计其数!河湾里的鱼也许多，特别是鳊鱼，鲜美得不得了!”他像唱歌一样，“说句心里话，活在这世上可真好!”

说着，说着，他突然举手一指，感慨地说道：“喂!快看!看湖面上，仿佛有一只苍鹭在那儿站着!苍鹭难道晚上也在啄鱼吗?哈哈!分明是树枝，哪是苍鹭呀!我看走眼了!唉，是月光搞的鬼。”

我们一路赞赏漂亮的夜色，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草原尽头。紧接着又是一片片小树林，一片片耕种了的田亩。隐约出现了一座小村庄，只有两三处有灯火闪耀——啊，快上大路了，可能只有五俄里了。这时我进入了梦乡。

我睡得正香，费洛菲却叫醒了我。

“老爷……喂，老爷!”

我急忙坐起身，马车已停在了大路中央，这里地势平坦。费洛菲仍旧坐在驾车台上，脸朝向我，两眼瞪得圆溜溜的（我大吃一惊，没想他的眼睛这么大），神秘而惊疑地低声地说：“大车来了!……”

“什么?”

“我说大车来了!你弯下身认真听听，听到了吗?”

我从马车里伸出头，屏住呼吸认真一听——果然听到了，从我们车后远处，的确是这样有大车轻微的走动声，很像是大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听到了吗?”费洛菲又问。

“嗯，听到了，”我答道他，“的确是这样有一辆大车驶了过来。”

“您再认真听听……听!这是……铃声……还打着口哨……听明白了吗?您摘下帽子……能听得更明白些。”

我没有摘帽子，但却聚精会神地听着。

“嗯，对……可能是。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费洛菲转过头，望着前面的马。

“来的一准是辆大货车……仿佛没装什么货，轮子是铁包的。”他有些紧张地说着，顺手拿起缰绳，“老爷，肯定是不好的人来了。在这里，在图拉旁边，常有拦路抢劫的……可多了!”

“别瞎说!你凭什么断定，来的肯定是歹人?”

“我说的没错，真的，凡是带着铃铛……又坐着空车……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我虽然不是很相信费洛菲的话，心里的确是这样也有些打鼓，所以再也睡不着了。倘若果真是不好的人，那可怎么办呢?心里突然烦躁不安了。我有些烦闷地坐起身——在此之前，我一直躺在车里——开始张望着四周。在我刚才睡着的时候，大地笼上了一层薄雾，而且缓缓升向空中，然后在空中飘浮，仿佛给月亮蒙上了一层面纱。月亮隐直到现在雾中，变成了一轮苍白的圆盘，如同笼罩在烟幕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只有贴近地面的地方才稍微微清晰一点。周围一切都有些凄凉了，坦**如砥的原野接连通向远方。其间出现一片片的灌木丛，一一条条山谷，再往前去，又是一望无垠的原野，未耕种的处女地、休闲地，稀疏的杂草连绵不断。一派空旷荒凉的景象……死寂得连一声鹌鹑的啼叫都听不到。我们就在这毫无生气中走了半个多小时。费洛菲不停挥动着马鞭，偶尔吆喝一两声。走着，走着，我们的车爬上了一个山冈，费洛菲突然又勒马停车，而且有些紧张地说：“大车来了……大车来了。老爷!”

随着他的话音我又把头伸出车篷，其实在车篷里面也听得到。大车轮子的响声、吹口哨声、铃铛的响声，还有马蹄声都越来越近，听得也越来越明白，我还听到了人们的笑语和歌声。尽管逆风，可声音还是越来越大，所以能够断定，后面追来的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大概只有一两俄里远。

我们俩不由得对视了一下——费洛菲使劲把帽子从后脑勺向额头推了推，立刻俯身拉动缰绳，朝着马猛抽了两鞭。三匹马飞奔起来，但没有大步跑多久，就又从容地慢跑着了。唉，该死的马，真是不解人意呀!费洛菲仍然一个劲挥鞭抽马。我们得快点逃走啊!

此刻，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最初对费洛菲的担忧置之不理，直到现在却又疑心后面追来的肯定是不好的人呢?若是早点提高警惕的话，何至于陷入直到现在这么被动的境地呢？……此时我听到的都是铃铛的响声，空车轧轧的响声，令人心烦的口哨声和那不很清晰的言谈笑语的嘈杂，此外什么也听不到了……

真的就是这样的，事实证明费洛菲的担心是对的!他的话一点也没错!

又熬过了二十几分钟……就在这二十几分钟的时间里，除了我们自己的马车奔驰的轰轰声以外，的确明白地听到另一辆大车奔驰的声音了，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