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吧,费洛菲,”我毫无办法地吩咐他说,“别跑了,反正在劫难逃了,要完就完吧!”
费洛菲胆战心惊地把马吆喝了一声。三匹马闻声立刻收住脚步,似乎很开心,因为能歇息片刻了。
天哪!我们身后顿时响声大作:铃声、大车跑动的轰隆声、刺耳的口哨声、扰人的吵闹声、歌唱声、马打着响鼻仿佛在凑热闹,马蹄敲打路面的嘚嘚声,一片嘈杂……
后面的大车真的追赶上来了!
“糟了!……”费洛菲神色紧张地低声地说,接着犹疑地吧嗒着嘴,又想吆喝马接着跑。就在此刻,突然仿佛有啥爆裂了似地响了起来,一阵轰隆隆和哐的声音从我们身边飞快地掠过,一辆套着三匹马的大车晃晃悠悠地跑来,旋风似地超过了我们,向前跑了几步,放慢速度,就横挡在我们面前。
“这就是拦路抢劫!”费洛菲声音微颤地嘟哝了一句。
见此情景,我真吓得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是好……连周围黯淡的月光,迷蒙的雾气顿时也紧张起来。我镇静了一下,认真一看,就在我们前面的那辆大车上,乱糟糟地有六七个人,不知是坐着就是躺着,有的穿着衬衣,有的则袒胸露怀。其中两人还光着脑袋,几条粗壮的大腿搭在车栏杆上,还摇来晃去的。一只只胳膊也挥来舞去,身子也是摇摇摆摆的……很明白,这是一伙酩酊大醉的酒鬼,况且有几个人还在乱喊乱叫,有一个人吹着口哨,尖锐刺耳,还有一个人在大骂什么人。一个彪形大汉坐在驾驶座上,气势汹汹地赶着车。
他们那辆大车正从容地走着,就仿佛压根没有看到我们。看来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但我们又不敢超车,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他们后面缓缓走着,心里实在别扭!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就这么忍气吞声地走着,磨蹭了大约有四分之一俄里的路程。这种忍耐和等待太让人不能忍受了!逃也逃不得,斗也斗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大着胆子硬挺下去!他们有六七个人,个个虎背熊腰,可我们呢?甚至连一根木棍都没有——赤手空拳!要是掉头向后呢?这些家伙准会立刻追赶上来。唉,真是进退维谷!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茹科夫斯基的诗句(就是他在写到卡敏斯基元帅被害处的诗句):
强盗的斧头是卑鄙可耻的……
也可能,用一条不干净的绳子往脖子上一套,随便往沟里一丢,如同被抓住的兔子一样,在沟里挣扎呻吟,多让人可怜!
嘿,这可太过分了!
但是他们的大车仍旧慢悠悠地走着,压根就不理会我们。
“费洛菲,”我低声提示他,“不妨试试,往右边一点,做出有意要超过去的样子。”
费洛菲仿佛对我的话心领神会——立刻把车向右偏了偏,但他们那辆车也向右走过来,没法超过去。费洛菲心有不甘地再试一下,把车又往左边赶,他们仿佛有意要挡路似的,也把车向左边赶,还居心叵测地大笑了起来。看来,他们不会让我们超过去,肯定准备收拾我们了。
“没错,一准是强盗!”费洛菲别过头低声骂了一句。
“那他们究竟在等什么呢?”我也低声地问道。
“啊,就在前边不远处,有一片洼地,一条小河上面横跨着一座桥……可能他们是想在那里对我们下手!这些强盗就是这样,在那座桥旁边。老爷,我们是在劫难逃了,再明白只是了!恐怕我们难逃一死了,他们一向是这样,这就叫杀人灭口!老爷,我只心疼一件事:这三匹马我保不住了——我两个弟弟也别想得到这几匹马了。”
他最后这句话令我非常惊疑。费洛菲在这生命尤关的时刻,他竟能不担忧自己的生命,而是担忧他的马!说实在的,此时我顾不得想别的事情了,更没心思去想什么马……
“他们真的会下毒手杀人吗?”我一直琢磨着,“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呢?我把身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难道还不会放我一条生路?”我心里一团乱麻!看,桥越来越近,越来越明白地展直到现在眼前了。
突然如同啥炸开了似的,爆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前面那辆车发疯似地疾驰起来,飞奔到桥边,又一个急煞车,停在大路边,如同是钉在了那里一样不动了。我的心一下子凉了,怦怦直跳。
“哎呀,费洛菲,伙计,”我脱口而出,“我们的小命难保了,宽恕我吧,是我害了你。”
“干嘛要怪你!老爷,这是生死在天,在劫难逃!喂,粗毛马,我的好伙伴,”费洛菲转过身深情地对辕马说,“走吧,我的好伙伴,往前走吧,你也算尽心了!反正都一样……只求上帝保佑!”
于是,他放开缰绳赶着三匹马飞快跑了起来。
我们离那座桥,离那辆停着的大车,那令人心寒的大车愈发近了……那辆大车突然静了下来,不再说大笑吵闹,也不再唱歌了。真像有意做给我们看一样,四周也是一片岑寂,鸦雀无声!大家都明白,梭鱼、苍鹰,所有凶禽猛兽,猎物来到旁边时都是这么静静地等待出击。我们的大车最终和那辆大车并排了……
那个身上穿着短袄的大汉一下跳下车,直奔我们而来!他根本没理睬费洛菲,但费洛菲立即机械地勒住辕马,我们的大车也立即停下了。
只见那个彪形大汉双手撑在车门上,把生着乱蓬蓬毛发的脑袋伸过来。
他龇牙咧嘴地开腔了,用一种拉着长音而又镇定的语调,如同说行话一般说道:
“尊敬的尊敬的先生,我们刚刚离开盛宴,吃完了喜宴才回来……也就是说,我们给自家好弟兄举办结婚典礼,把新郎新娘送进洞房,我们就回来了。我们这几个哥们个个年轻力壮,还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都怪我们没出息,都喝过头了,都有点醉了,但又没什么可以醒酒的,就请您赏个脸,给我点零钱,让我们弟兄再喝半瓶,就可以醒酒了!我们也会为您的健康干杯,肯定会把您这位尊敬的先生的大方铭记在心。如果您不肯赏脸,那就甭怪我们毫不客气了!”
“这是在搞什么鬼呢?”我真糊涂了,我想“是在拿我开心吗?……还是玩什么花样?”
那个大汉仍低着头站在那儿。就在这时,月亮从雾里钻了出来,清辉洒在了他脸上。他得意地大笑着——嘴角、眉梢、眼角全在笑。这张笑容可掬的脸没有一点儿令人害怕和威胁的神情,只是一种警惕和戒备……露出一口白白的大板牙……
“好吧,好吧……请拿去……”我急忙答道着,一边赶紧从兜里掏出钱包,取出两枚银卢布——那时俄国还通用银卢布。
“那就多谢了!”大汉如同兵油子油嘴滑舌地说,粗大的手立刻抓走银币——并没有抢我的钱包。“多谢!”他重复了一句,抖抖头发,便跑回那辆大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