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强风吹过,宫灯里的烛火,终于灭了。四周一片诡异的黑暗。
长春宫。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清泠把内侍宫女都打发走了,殿内只剩下徐贵妃一人。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本《法华经》,却没在看。
刚才家宴上朱棣来去匆匆,说话时眼神总有些飘忽。
几年沙场征战,人有些变了也不奇怪。可她总觉得,那飘忽里还有些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还算好看的脸。三十六岁,不算老,可眼尾已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抬手,指尖抚过那些纹路。
这一千多个日夜,她在北平守着王府,守着孩子们,守着那些不知何时会传来的战报——有时是捷报,有时是燕王重伤,有时是战败。
她跪在佛前念经,抄了一卷又一卷佛经。求他赢,更求他活着。
现在他赢了。当了皇帝。
她也成了贵妃,住进了这皇城最华丽最体面的长春宫。
可为什么,心里莫名地更空了?
镜中的女人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是二十年来她最熟悉的表情。
她忽然有些厌倦。
值房里一片黑暗。
柳如眉没有哭。
她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出神。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晚的话——她说的,朱棣说的,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
她想起那天在夜市,朱棣说她是他的人间烟火。可是人间烟火,是点着了就燃、燃尽了就散的东西。
而她想要的,是那个能一直烧下去的。
想今晚的争吵——她不是在跟朱棣吵,而是在跟这个世界吵,吵它为什么这么荒唐。
又不受控制地想朱棣,想他现在在干嘛。
也许在乾清宫里批奏折。也许在长春宫,跟徐贵妃已经歇下了。
这样很好。这才是他该有的生活。
而她,应该继续做她的张总管,守她的宫禁,尽她的职责。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不该生的心思……
就到此为止吧。
柳如眉蜷缩起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紧了自己。
宫城万千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她。
她觉得冷,彻骨的孤独带来的冷。
糖,终于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