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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停住脚步，一只手举起，说话比先前清晰了，我仿佛感到他嗓音里带点儿得意。他说道：“如果你知道，我要将你带到什么地方去。”说完他将手指含在嘴里，身子不停地摇晃，快站不住了。我蹲下身，将他背起来接着走。在背上他将下巴颏贴在我的脑袋上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如果你知道……我快要冻死啦，噢，上帝……”

到达布拉克街坊，我花了好大力气才从他嘴里得知他的住处。最后，我们进入一间坐落于院子深处、几乎被院内的雪花湮没了的小厢房的过道内。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房门，接着很小心地敲一下门，并对我提醒说：“嘘!要轻点儿!”前来开门的是一个身着拖地红衣的女人，她用一只手拿着亮着的蜡烛的烛台。将我们让到屋后，她就悄悄地退到一旁，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长柄眼镜，仔仔细细看起我来。

我对她说明，这个人仿佛双手冻僵了，最好应该立即给他脱去衣服，叫他躺到**睡觉。

“是吗?”她用如同青春少女一样的清爽嗓音问。

“必须将他的双手泡在凉水中。”

此时她只是静静地用长柄眼镜朝屋角指了指，那儿的画架上面放着一幅画有小河与树木的风景画。我奇怪地看着这女人毫无表情的脸，她却朝着屋角走去，在一张桌子面前坐下，桌子上面点燃着一盏带有粉红色灯罩的台灯，然后她若无其事地从桌上拿起一张红桃杰克扑克牌，认真观看起来。

“您家里有伏特加吗?”我高声对她说。她没有回答我，仍然在桌上玩纸牌。我费劲儿背回来的那个人坐在椅子里，垂着脑袋，两只冻得通红的手紧贴在身旁。我将他放到躺椅上，为他脱掉衣服。当时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去做，仿佛在做梦一样。我对面长沙发上面的墙壁上，挂着许多相片，在相片里一个系白丝绸带蝴蝶结的金色花环闪烁着隐约的光亮，白丝绸的一端印有一行烫金的字：

献给绝代美人吉尔达。

“简直是见鬼，你轻点儿!”当我开始为那个人搓手时，他痛苦地呻吟起来。

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忧心忡忡、一言不发地依然在玩弄纸牌。她长有一个如同鸟喙般的尖鼻子，两只大大的眸子黯淡无光。这时候她举起一双少女般的手，将自己浓密蓬松得如同假发一般的灰白头发再弄松点儿，然后用轻柔且响亮的少女嗓音问：“乔治，你看到米沙了吗?”

这时这个倒着的乔治把我推开，马上坐起来，急忙说：“要知道，他到基辅去了。”“不错，他是去基辅了，”那个女人又说了一遍，双眼依然盯着纸牌。这时候我也感觉，她的嗓音听上去既单调又冷酷无情。

“他不久就会回来。”

“真的?”

“真的!很快。”

“真的吗?”那女人又说了一遍。

几乎**的乔治霍地从长沙发上面跳到地板上，跳了两下，跑到女人脚旁跪下，用法语向她说了几句话。

“我才不会在意呢。”她用俄语说道。

“你可知道我刚刚迷路了?外面简直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我感觉自己就要冻死了。”乔治急忙地说道，一边轻轻地揉着她在膝上放着的一只手。

他差不多有四十来岁，有一张绯红、厚嘴唇的脸，还留有黑胡须，看起来显得惶恐不安、心神不定。他经常狠命地抓着圆脑袋上面马鬃似的灰白头发，说话的时候头脑也愈来愈清醒了。

“我们明日就到基辅去。”那个女人说道，口气既像是发问，又像是下决心宣布。

“那好吧，明日就去!那么你应该休息了。为什么你不去躺下睡觉?夜已经很深了……”

“米沙今日不回家吗?”

“哦，不错，不回家!这么大的暴风雪……我们走，我送你去躺下睡觉吧……”他手持灯盏，扶住她向书橱后面的一扇小门走了过去。在那里我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内心很平静，仅听到他那有点儿沙哑的低语声。

看，乔治总算摇晃着身子出来了，他双手捧着油灯，灯罩叮叮噹噹地撞击着灯芯玻璃。

“她躺下睡了。”

他将油灯放回原处，若有所思地在屋子当中站住脚步，眼睛不看着我便说道：“哎，怎么说好呢?如果没有你，我也许早就冻死了……很感谢!你是干什么的?”

此刻他把脑袋一侧，竖耳倾听着隔壁房间中发出细微的动静，身子不断地颤抖。

“那是您妻子?”我低声地问。

“不错。她是我的一切，也是我生命的全部!”他看着地板，声音很小但很明白地说，接着又用两只手掌狠命地抓起头发来。

“您喝茶吧，啊?”

可是他迟钝地冲着门口走去，接着又停住脚步，想到了他的女仆因为吃鱼中毒，已经被送到了医院。

我提议自个儿去烧茶炊，他点点头以示赞成。这时候他很明显忘了自己几乎**着身子，赤着脚板在潮湿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着，将我带入一间小厨房内。在那儿他背向炉火，又说了一遍：“如果没有你，我也许早就冻死了，很感谢!”

突然，他哆嗦了一下，恐惧地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倘若确实那样，那她怎么办呢?噢，上帝……”

他盯着漆黑的门洞，快速而又小声地说道：“你看，她是有病的人。她的儿子是个音乐家，在莫斯科开枪自杀了，可是她始终都在盼他回来，看，差不多已经盼了两年。”然后，在我们一块儿喝茶时，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些异乎寻常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