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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5页）

掀起另一次大洪水，

我甘愿去撞沉方舟!

杰连科夫的那个小铺有些入不敷出了，可是需求物质帮助的人与“事”却越来越多。

“必须想点儿什么办法，”安德烈忧心忡忡地捋着胡须说。他愧疚地微微笑着，重重地长叹一口气。

我仿佛感到他把自己当成一个被判无期徒刑、服服帖帖地给人们做苦役的人，虽然说他乐意忍受这样的惩罚，可是有时毕竟让他觉得不堪重负。

我曾多次变着方式问他：

“您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显然，他搞不明白我的问话，回答“为什么”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毫无活力、用干巴巴很难明白的生硬词藻提起人民苦难的生活，谈到一定要让他们受教育，得到知识。

“噢，您说人们渴求得到知识，在追求知识吗?”

“哦，不错!那是当然!您不是也这样想吗?”

是的，我也希望这样。只是我还记得那个历史教师所说的话：“人们追求的是忘却、享乐，但不是知识。”

平日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人们常常喜欢听有趣的故事，因为听故事可以使他们暂时逃避困难的、可是早已习惯了的现实生活。故事愈是离奇，人们越是喜欢听。一本有很多生动的充满奇异情节的书，才可以称得上是最有趣的。简而言之，我看这种现象就如同在雾中行走，一点儿都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当时杰连科夫决定开一家面包店。我记得那时曾作过很周密的盘算，做这种买卖每一回资金周转能赚回不低于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润。我被委以重任做面包师的“下手”，作为他指派的“亲信”去监视面包师工作，让他不敢盗窃面包店中的面粉、鸡蛋、黄油以及烤熟的面包。

然后我从很脏的大地下室搬到比较干净整洁的小地下室来了，收拾那里的屋子也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现在我面对的并非四十个人的一大帮，而只是一个人。这个面包师已经两鬓斑白，长着一撮小胡子，有一张枯瘦蜡黄的脸，一双深思而忧郁的黑眼睛与一张莫名其妙的嘴，很小，就像鲈鱼嘴，很厚的丰满的嘴唇总是聚拢着，仿佛想要与人接吻似的。在他的眼睛里蕴含着一种不屑的神情。

不用说，面包师经常偷东西，就在我们一块儿干活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将十只鸡蛋、将近三俄磅的面粉与一大块黄油悄悄搁到一边。

“你这是做什么用?”

“这是为一个小姑娘留的，”他平静地对我说，然后耸了一下鼻子，补充了一句“一个很不错的小姑娘!”

我试着向他说明，偷窃是一种犯罪的勾当。可是不知我太口拙呢，还是我自己都无法彻底相信我试图说服他的理由，我的努力全白费了。

面包师倒在装面的柜子上面，双眼看着窗子外面的星星，阴阳怪气地嘟囔说：“他也敢训斥我!第一次见面，就教训人!论年纪，他要比我小两个辈份呢。简直太可笑了……”

他看了看星星，又望着我问：“我仿佛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你，你过去在什么人那里干过活?在谢苗诺夫那里?就是闹暴动的那家铺子?不是。噢，这么说，我是做梦的时候看到过你……”

几天以后，我就发现这个面包师很嗜睡，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即使是站着，支着铁铲也可以入睡。睡着以后，他就略微挑起眉毛，面相变得很怪异，显露出一副嘲弄人的让人诧异的丑态。平日里他爱讲一些寻找宝贝和梦幻的故事。

我时常听见他说：“真是太可笑了!”可是伊万·科兹米奇·卢托宁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却不笑，只是和颜悦色地略微眯缝起眼睛，耸耸鼻子，张大鼻孔了事。

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情，全城都为之轰动：一个富有的茶商的女儿因为不满婚姻，刚过门，便开枪自杀了。出丧那天，成群的年轻人，有好几千人，跟在她的灵柩后面给她送葬。大学生们在她坟前发表演说，警察过来将他们赶走了。在我们面包店附近的那家小商店里，大伙儿都在大声谈论这个悲剧事件。小店后面的那间大房子中到处都是大学生，愤怒的叫喊声、措辞激烈的辩论不停地传入地下室，传进我们的耳朵中。

“这个姑娘小时候管教不够啊，”卢托宁说道，然后他冲着我说：“我可能是在池塘里正捉住一条鲫鱼，突然一个警察过来叫道：‘站住，好大的胆子到这里来捉鱼?’此时我没有地方可逃，不得不一头扎入水里，然后就醒……”

卢托宁虽然对周围的现实生活视而不见、一点儿都不关心，可是没过多久他也感觉到面包店中的情况异乎寻常。店堂中卖面包的是两个姑娘，她们很外行，却很喜欢读书，一个是老板的妹妹，另外一个是老板妹妹的女朋友。这个女朋友个子高大，脸颊粉红，有两只温柔可人的眼睛。一些大学生经常到这里来，他们在小店后面的那间大房子中一坐就是小半天，除了高声嚷嚷，就是小声交谈什么。老板不经常到店铺里来，而我这充当“下手”的，却东张罗西张罗就像是面包店的掌柜一样。

“你是不是老板的亲戚?”卢托宁问道，“或许他想让你做他的妹夫吧?对吗?简直太可笑了。那些大学生为什么一直来这里转悠呢?是来看两位姑娘的吧……嗯……大概是……虽然那两位姑娘长得并不多么可爱与漂亮……也许，大学生们来这里吃面包的积极性比看两位姑娘的兴趣要大……”

几乎每天早上五六点钟的时候，在面包店靠街的窗口都会看到一个短腿姑娘。她的身子很奇异地凸现出有大有小的半圆形，就仿佛装着西瓜的袋子。她的两只赤足一走到地下室的窗前，就一边打哈欠，一边喊道：

“瓦尼亚!”

她的头上扎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头巾，头巾下面露出一头黄黄的卷发，仿佛一个个小圆圈披散在她那圆鼓鼓、红彤彤的面颊上、很低的前额上，遮住了睡意矇眬的眼睛。她慢吞吞地伸出两只小手从眼前撩开头发，她的十指仿佛是新生婴儿那样很滑稽地大大张开着。很有趣，与这样的姑娘可以说点儿什么呢?我喊醒了面包师，他睁开眼问姑娘：“你来了么?”

“你不都看见我在这儿了。”

“睡得好么?”

“梦到什么?”

“记不清了……”

此刻整个城市一片寂静。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传来扫院子时挥动扫把的沙沙声，还有一觉儿醒来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窗玻璃上映射出刚刚升起的太阳温暖的亮光。我很钟情于这种可以谋划一天之计的清晨。面包师贪婪地由窗口伸出一只毛乎乎的手去摸姑娘的腿，而姑娘一点儿都不露笑容，眨着两只温柔顺从的眼睛，若无其事地任凭他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