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意一岁的时候,会叫妈妈了。
不是真的会叫,是发出“ma-ma”的音,不知道在叫谁。但她每次叫,晓禾都会答应。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走过去,说“妈妈在”。
她不想让小意叫了没有人答应。
她记得那种感觉。叫了一个名字,没有人应。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有听到。但你叫了,没有应,你会觉得那个名字是不是不存在,你是不是不存在。
小意不会这样。她叫“ma-ma”的时候,一定会有人答应。
小意两岁的时候,晓禾带她回老家过年。
老家还是那个家。十二楼,电梯,玄关的灯总是亮着。电视柜上的相框变了,现在放的是小意的照片。小意满月的、百天的、周岁的、第一次走路的、第一次自己吃饭的——吃得满脸都是米饭,笑得眼睛弯弯的。
思语的照片还在。不在电视柜上了,在书房的架子上。和晓禾小时候的画放在一起,和沈慧芝的日记本放在一起,和陈叔叔养的花的照片放在一起。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不是中心,不是角落。是一个你走过去会看到、但不会觉得压迫的位置。
小意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很好奇。她跑到电视柜前面,踮起脚看那些照片,指着小意的照片说“妹妹”,又指着旁边一张晓禾小时候的照片说“姐姐”。
“不是姐姐,是妈妈。”沈阿姨蹲下来,笑着说,“妈妈小时候。”
小意歪着头看那张照片。照片里,晓禾七岁,站在沙滩上,手里举着一个白色的贝壳,对着镜头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太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妈妈?”小意转过头,看着晓禾。
“嗯,是妈妈。”晓禾说。
小意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跑开了。她对“妈妈小时候”这件事显然没有太大兴趣。她更感兴趣的是茶几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遥控器、指甲剪、还有一包过期的饼干。
晓禾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那是沈阿姨给她拍的。厦门。环岛路。她七岁。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海。
她想起那天。沈阿姨说“以后在家也叫你晓禾”。她说“好”。就这么简单。没有哭,没有拥抱,没有“我爱你”。但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好”。
“想什么呢?”沈阿姨走过来。
“没什么。”晓禾说。
沈阿姨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她。“你小时候真瘦。”
“现在也瘦。”
“现在不瘦了。生了孩子胖了一点,好看。”
晓禾笑了。“你以前说我胖了不好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
“小时候。你说‘多吃点,太瘦了’。”
“那是说你太瘦了,不是说你胖了不好看。”沈阿姨也笑了,“你这孩子,记仇。”
她们站在照片前面,笑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小意跑过来,抱着沈阿姨的腿,说“外婆,抱”。沈阿姨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小意趴在她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
“困了。”沈阿姨轻声说。
“放床上去吧。”
沈阿姨抱着小意走进房间。那间曾经是思语的房间,后来是晓禾的画室,现在是客房。小意每次来都睡这里。床单换成了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星星。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还在,肥嘟嘟的,叶片上沾着水珠。
沈阿姨把小意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意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很快就睡着了。
晓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阿姨也是这样给她盖被子。那时候她六岁,躺在那张粉色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沈阿姨说“晚安,思语”。她假装没有听到。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沈阿姨给她的女儿盖被子。沈阿姨的头发白了很多,手背上的皮肤皱了,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但她给小孩盖被子的样子,和二十多年前一样。轻轻地把被子拉上来,轻轻地掖好边角,轻轻地在额头上碰一下。
不是亲。是碰。和二十多年前一样。
但她现在知道,那不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那是一个母亲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很珍惜的事。
“妈。”晓禾叫她。
沈阿姨转过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