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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第1页）

十一

杨兰，我必须得和你聊聊了。

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有勇气说了。

也许你会感到诧异，并且惊讶于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人给你写这么一封信。但是请你相信我，相对于无数个陌生人而言，你已经算得上我的知己了。人们常常怀疑别人是否了解自己，可是这种怀疑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因为除了我们爱的人以外，我们还能期待谁来倾听自己的心声呢？

我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方式才能使你记起我。只要你能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寻出一丝有关于我的线索，哪怕我将自己最最丑陋的一面展现给你，我也心甘情愿。但我不打算那么做，我要把所有美好的印象留下，把不好的统统带走。也只有这样，当我再次想起你时，内心才能够无比平静。

高一开学那天，一个中年男人开车送你到女生宿舍楼下。那应该是你的父亲吧。你从车里走出来，兴奋得不得了。经过你身边时，你的父亲喊住了我，向我寻求帮助。我没有理由去拒绝一个成年人的请求，所以我欣然答应了。我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冲在前头，你就匆匆忙忙地跟在后头。我们穿过幽暗的走廊，在纷杂的人群中间挤来挤去，一直走到五楼顶头的那间宿舍。我把行李放在门口，与你挥手告别。你害羞地对我说了声谢谢，然后将你仅剩的一包纸巾递给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说实话，你并不出众，我也没有刻意要记住你。后来你在军训中得到了优秀标兵的称号，如果我没记错，把证书拿到你面前的那个人就是我。当你从教官手中接过奖状和证书的时候，你的笑容如桃花般美丽。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与大家挥手致意，我心里十分替你高兴。

在正式开课的那几周里，我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与此同时，我又遇到了其他令人苦恼的事情，心情简直差到了极点。后来我从同学口中再次听到你，听到了有关于你的一些故事。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口中说的就是你本人，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的名字。

但我几乎已经猜到了。再后来，我们在语文老师那里相遇，经她介绍，我才得以认出你来。

如果我不说，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在我心中究竟有多重要。在我最茫然无措的那段时间里，你就像是一颗启明星一样，给了我指引。

我们第一次正式谈话发生在高一上学期。我曾经幻想过无数个和你相遇的场景，但是幻想总与现实相差甚远。无论如何，那次我从诸多矛盾的心理中将自己抛给了你。我全然不顾周围人的风言风语，彻底爱上了你。后来在篮球场旁边，我们也有过几次谈话。那里仿佛成了我们约定俗成的相会的地方。

那段时间，你无忧无虑、谈笑风生，像个孩子一样。我就在一旁全神贯注地凝望着你，直到你融化在我的眼中，然后沉入心底。

半年后，我的父亲死了，家里的境况一落千丈。为了我，年迈的爷爷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可我怎么忍心再让他吃苦受累呢？经过一个暑假的深思熟虑，我决定退学，出去打工。不管别人怎么想，我相信你一定会支持我吧。我知道，离开了这里，就代表离开了你。可我必须得走，哪怕最终没有出人头地，我仍然要义无反顾地去面对生活带来的种种困难。

杨兰，我认识你整整一年了。过了这么长时间，经历了这么多辛酸，我终于可以释怀了。说实话，我以为自己会始终不渝地爱着你，一直到永远。可永远究竟有多长呢？在现实面前，这根本经不起考验。

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是的，没有人能够一直坚持下去。但也请你不要质疑我的真诚，我战胜了自己所能预想到的一切困难，向你毫无保留地诉说我的心声。可是每次提笔给你写信时，我依然会诚惶诚恐、心神不宁。

我曾经一度怀疑，假如没有你这样一个人去眷顾，我是否还能安然无恙地生活下去。我总在为往事郁郁寡欢，每件勾起我回忆的事情里，总少不了你。可真正的爱情是能够把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你看我们现在，仿佛隔着天涯海角。就连我对你的思念都会大打折扣。

放假那天，你依然形单影只地站在篮球场旁边。你知道吗，我多希望自己还能像十八岁时那样，毫不犹豫地走到你面前，和你倾诉衷肠，或者聊聊未来，或者道个别。但我没有那么做。我的胆怯使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卑微与无助。

青春被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就像赛跑一样。可是每当我看到自己与它渐渐拉开距离时，我并没有暗自窃喜。相反，这种无休止的成长使我惊慌失措。我无暇自顾，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未来，尤其想到我的未来里不再有你，那些悲伤的情绪就会立刻涌上心头。

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想成为一个科学家吗？现在看来，估计实现不了了。以前，我总想用科学来解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情感，用一个完美的公式来验算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后来我发现，当我爱上你之后，这个世界就不存在科学了。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也就变成了属于我一个人的伪命题。

现在我必须离开这里了。我要把自己的心事最后一次讲给你听。不管你能不能感受得到，这都将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会站在你们班的门口，假装和谁聊天，然后偷偷地看你一眼。但我请求你，每当你望向教室门口的时候，希望你能用自己的想象力，在那里构建一个我，一个不断注视着你的我。

痛彻心扉的爱情才是真实的。那些曾经以为花好月圆的时光，只不过是命运设的一个局罢了。对你来说，也许它一文不值；但是对我来说，它却价值连城。而对于那些爱过的人来说，回忆本身是温暖的，遗憾本身也是无憾的。

我很庆幸自己的青春里有你出现。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