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山涉水一
1982年。
王小哼的名字的由来颇有意思。王小哼的母亲生王小哼的时候,王小哼的父亲王春喜高兴得上蹿下跳、不亦乐乎。正当家里人为王春喜喜得贵女忙活个不停时,王春喜的母亲最为理智,她镇定自若地冲着被一群人围住的王春喜喊道:“春儿啊,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好歹也得叫点啥不是。”
王春喜恍然大悟,像敲木鱼一样,不轻不重地敲着自己的脑袋说:“对对对。”愉悦之情溢于言表。他的眼角挤满了皱纹,满满当当的一圈波浪跌宕排开。“对,是该给孩子起个名字的。妈,您说叫个啥呢?您给起吧。”王春喜为了彰显这个孩子的出生与自己的母亲有关,又像是出于礼貌,便把起名字的任务交给了没受过半天教育的母亲。
“哎哟,这个我可不会。我要是起了个不中听的名字,等小家伙长大了记恨我怎么得了?”王春喜的母亲谦虚地说。
“怎么会呢!等丫头长大了,她敢不满意自己的名字啊,”王春喜的嗓音愈加高亢,“我第一个不答应。再说了,您是小家伙的奶奶,又是咱家最大的长辈,您最应该给她起这个名字啦!”说完这话,王春喜话锋一转,“不过您要是暂时想不出来,咱就用我爷爷那时候传下来的办法,撞见啥听见啥,孩子就叫啥。”
“也成,反正孩子又不是靠名字活着,现在不比旧时候,非得叫出个名堂来才够显摆。”
“哎,那我打开电视机。”
王春喜打开自己结婚时置办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屏幕“呲”
一声亮了,满屏的雪花。王春喜的母亲把耳朵竖得直直的,方向也微调了一下。邻居生怕自己搅乱了这一重大事件,于是纷纷屏气凝神,狠狠地盯着电视机屏幕,好像自己的眼神能够刺进去,提前知道些什么。王春喜反倒被大家搞得紧张起来,他把电视机后面的两根室内天线有规律地扭转一圈,电视机里赫然冒出一个身影,随之,一个声音从喇叭里如洪水般咆哮着涌出来。
“哼、哈二将听命……”
王春喜急忙关掉电视机,回头环视一周,大家被这没来由的声音吓了个半死,伴随着脑海里突如其来的名字,一个个瞠目结舌、哑口无言。王春喜再看看自己的母亲,她似乎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依然怔怔地盯着电视机黑掉的荧幕。
“春儿啊,你怎么把电视机关了呢?”
“妈,您刚才不是听见了吗?哼、哈二将听命。”
“那我丫头也不能叫哼哈呀!这几个字哪一个适合给女孩儿做名字啊?你再给我念一念,有什么字来着?”
“哼、哈、二、将、听、命,妈呀,这几个字,哪一个也做不了女孩儿家的名字。”王春喜无可奈何地摊平手掌,一脸苦闷地说。
“要不就叫王小哼算了,反正是她祖宗的意思。”
自打那时起,“王小哼”这个名字,便跟着王小哼一直生活到了现在。
王小哼所在的村子叫做王庄,王庄生活着八百多户人。据说在晚清时期,一个王姓的大户人家迁徙到这里,繁衍后代,然后建立了王庄。所以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人都姓王。王小哼家香火旺盛,时至今日,已经比其他人家提前生出好几代来。也就是说,王小哼在这个村子里辈分最小,见到谁都得尊称“爷爷奶奶”。包括她的同龄人。王小哼的童年就是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村子里度过的。成年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王小哼家所处的胡同是村子里最长的胡同,由北向南贯穿二百余米。幼时,王小哼最常做的就是提着酱油瓶子,从最北头跑到最南头的王顺家打酱油、买零食。当然,买零食的钱都是购买其他东西剩下的。然而王春喜的媳妇林月娥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女人,每次王小哼把身上所有的钱递给王顺时,她总是气呼呼地看着王顺将钱全部收入囊中。偶尔有两次剩余,也不会超过三毛。这时,王小哼便会充分利用这些得来不易的资源,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例如贴画、泡泡糖、发卡、皮筋,或者蛋卷儿之类的。
王小哼六岁的时候,全家老小生活拮据。所以她去购买生活用品时是没有一点报酬的。这难免会让王小哼失落。可是没办法,全家人都在节衣缩食,她必定也要做出让步。灾荒过后,林月娥仍然像个吝啬鬼一样过日子。起先,王小哼只是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眼看六一儿童节就要到了,王小哼酝酿已久的新发卡计划也将泡汤,她既着急又难过。思索了几日,她终于鼓足勇气,冲到林月娥的屋子里,说:“妈,给我三毛钱。”她尽量将这话说得平和而温婉,叫人听起来就像此类事情时有发生一样。
林月娥盘腿坐在炕上,一只手摇纺织机一只手缠线,她似乎没有听到王小哼说的话。但是王小哼确定她听到了。王小哼再一次鼓起勇气,低声细语地说:“妈,给我三毛钱,我想买铅笔。”
那个年代,三毛钱足够打满一瓶酱油了,所以王小哼早就预料到,自己不会轻而易举得逞。林月娥回应她说:“别闹,找她们玩去。”
王小哼不高兴了,这怎么能叫闹呢?再说,家里条件好了,我怎么就不能有一点小资产,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呢?虽然她心里又气又急,却依然没有表露在脸上。因为她明白,这时候闹翻了脸,只会对她自己不利。于是她继续央求道:“妈,就三毛钱,买铅笔用。”
出于“做戏逼真才易打动人”的考虑,王小哼甚至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在眼帘处打着转儿,颤巍巍的哭泣声伴随着纺织机“吱悠吱悠”的声音,绕着林月娥的耳朵来回地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