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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1页）

三

1999年的夏天，王小哼离家出走了。

自从与县高中失之交臂后，王春喜便对她没有好脸色，有时甚至会对她进行人身攻击。他说她在学校里不学好，交了男朋友；说她平时都是在欺骗家里人；说她从小就是个破罐子，别人捡起来也懒得摔。王小哼本来可以对王春喜的话一一进行反驳，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惊讶于王春喜对自己的态度转变竟然如此之快。她心想：难道我考不上大学就不是你孩子了吗？

王小哼从邻居那里打听到，镇上有很多人都去电子厂打工了，主要工作是装配手机，管吃管住，工资还高。但是电子厂有辐射，对身体伤害很大，所以那种地方不能久待。王小哼心想：管他呢，不是有很多孩子去当海员了么，都说海上空气潮湿，容易得风湿病，可人们照样趋之若鹜啊。赚钱嘛！对身体没有伤害，谁给你开那么多工资呢？所以她毅然决然地坐上了远走他乡的大巴车。

电子厂坐落在一个农村里，村子外头渺无人烟。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娱乐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人们需要打车到市区才能找到吃喝玩乐的场所。在这里工作的这几个月里，王小哼越干越拼命，后来竟然当上了班长，领导让她带着一大群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在装配区搞生产。

看着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手机一部部地从流水线上被运送出去，她内心无比自豪，但又无比失落。她时常会想起王庄，想起那些熟悉而又逐渐远离的面孔。她把自己的村子比喻成一把伞。她对工友说：我要是真离开了家，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我迟早得回去。在这儿待着，心里一天都不踏实。

王小哼的工友来自几个邻县，一多半是留守妇女，年纪比她大很多。在她看来，这里更像个慰安场所，一到晚上，不上夜班的女人都出来做生意。她们有自己的领地，有自己的规矩，甚至有自己的行程表。

男人们一开始还有些羞涩，毕竟大家都在同一个地方上班，害怕提起此事时脸上挂不住。时间一久，彼此互相熟悉了，也就没什么值得顾虑的了。他们把自己喜欢的女人的联系方式揣在上衣兜里，随时准备约她们出来干一炮。后来在强大的占有欲的驱使下，他们又将自己喜欢的女人发展成情人，再也不允许她们和其他男人有任何牵连。

王小哼住在一个六人间的宿舍里，一位三十岁左右的舍友做了她初中同学的情人，这种关系让她在他们面前羞于打招呼。然而初中同学还曾经跟王小哼提过，要她做自己的情人。王小哼不但拒绝了他，还往他身上泼了一杯滚烫的开水。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进了“鸡窝”。每次发觉某个男人注视自己的时间超过十秒钟，她就知道，这个人肯定不怀好意。

宿舍的邱阿姨是唯一一个看上去相对正常的人。王小哼刚刚进工厂的时候，邱阿姨负责教她工作流程。

“邱阿姨”是大家送给她的绰号，仅仅是因为她年近五十了仍然没有嫁出去。一到夏天，她总爱重复一句话：你们为什么老开着风扇呢？整天这样，我的腰和腿都受不了了。邱阿姨唠叨起来没完没了。宿舍的人对她的话根本不感兴趣，尤其是那些晚上出来做生意的人，更加无法容忍她啰里啰唆的毛病。她们在背后说她，这个疯婆子倚老卖老，迟早挨收拾。

时间一长，邱阿姨成了王小哼唯一愿意与之交心的人。有一天，王小哼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她听，听完以后，邱阿姨放声痛哭起来。她对王小哼说：“你这个孩子，聪明起来是真聪明，傻起来也是真傻。”

“几年前啊，”邱阿姨止住眼泪，又开始了她的老生常谈，“几年前来着？我也忘了，反正很久了。我跟着一个男人离家出走。后来他不要我了，把我扔到这里，自己跑回老家。我一边打工一边整日整夜地发牢骚。”泪水从邱阿姨的脸颊上滑落下来，她停顿一下，继续说道，“谁都有不顺心的时候。但那种感觉怎么就能比亲情还要强烈呢？一家人，能有什么解不了的仇恨！”

到了立冬，邱阿姨从楼道里搬回了宿舍。然而人们每次经过楼道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她们害怕脚下会突然冒出一个疯婆子来。舍友认为邱阿姨是个危险的人，每次和她在一起，就好像面对一个精神病人一样。而这个精神病人每天疯狂而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她似乎是为了赚更多的钱，晚上却不出来做。但话又说回来，即使她出来做，又有谁敢接呢？

莹白的雪花从天空中飘忽不定地落到凡间。风一吹，地面上便掀起一片雪浪。工厂不断招来新的工人，同时也有旧的工人离开。

大多数女人离开，是因为她们的男人要返乡了。而其他女人离开却是因为，她们觉得冬天是享受生活的季节，不应该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到这里。她们离开是为了回家休养生息。等到开春，男人出去打工，她们还会回来的。这些女人不愿意和两种男人做生意，一种是长得丑的男人，一种是动作粗鲁的男人。

那些刚刚进来的留守妇女或者离了婚的女人，不断接受着这里的规则，她们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光能造小孩子，还能挣钱。有一些傻女人，试图和熟人做生意的时候央求他们给自己买好看的衣服，或者漂亮的发卡。工厂规定，上班期间女工必须将头发束起来。所以发卡成了她们向别人炫耀的一种方式。可是没有一个男人给任何一个女人买过发卡，更不用说衣服了。

起初王小哼以为她们和男人日久生情，对物质享受早已置之度外。后来舍友吴琴向她抱怨：“我再也不要和韩九亲热了，这个人太抠。”王小哼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女人一直不看重感情。男人就像女人的购物车，女人只在乎你能给她带来什么，从不在乎你能从她身上带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