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镇里的冬天异常凄凉,街上几乎没有人出没,厚厚的白雪将树木和楼房打扮成银装素裹。有几个包子铺刚刚把火生了,浓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迅速消失在半空中。包子的香味逃窜到胡同里,勾引着人们的味觉。路灯的光亮慵懒地打在街面上,那些已经被人们踩实的雪地变得坑坑洼洼,路面上映射出成片的碎银子般的光芒。一轮弦月孤零零地悬挂在天空中,稀疏的脚步声更加映衬出月亮的无奈。王春喜一个人踱步在街中央,他那缓慢的步子总显得与外人格格不入。王春喜抽着烟卷,四下张望着前行。他的脸煞青,皱纹爬满干裂的额头,羽绒服包裹着他不胖不瘦的身体,但总也撑不起来。
这时,有人在背后把王春喜喊住。王春喜回头看去,原来是自己的媳妇林月娥。林月娥神色慌张地喊道:“她爸啊,孩子来电话啦!”她的声音在冬日的寒风里绵软无力地回**在街中央。
王春喜愣了片刻,继而转过身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月娥面前,他问她:“你说什么?小哼打电话来啦?”他的双手使劲摇晃着她的身体,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生生被扯出来的。
“对呀,你赶紧回家吧。孩子想你了,要和你说话。”林月娥拽着王春喜的衣袖往家的方向赶。途中,王春喜滑倒了好几次,爬起来,连裤子都来不及掸,继续在凛冽的寒风中忘我地狂奔。
“小哼啊,你奶奶的,你去哪儿啦?”回到家中,王春喜抢过电话,声泪俱下地问。林月娥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跟着哭了起来。
邻居贵叔赶忙抢过王春喜手中的电话,说:“你急什么啊!孩子把电话挂啦。你再把这个号码拨过去,应该能找到她。”
“挂啦?那……赶紧拨,拨通了我非得骂死这个臭丫头。”他收住眼泪说。
“得了吧你,拨通了先问问孩子去哪里了。”贵叔交代他。
“哎哎,”王春喜毕恭毕敬地说,“问完了我再骂。”
电话拨通以后,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贵叔赶紧把电话交给王春喜。“小哼啊,你他娘的,你去哪儿啦?”王春喜哽咽着,眼睛里却已流不出泪水了。
“骂谁呢你!”电话那头说道。
王春喜怔住了,声音好像不对。他赶紧问道:“那个,请问小哼在吗?”
“小哼?谁叫小哼啊?这里是公共电话亭,给你打电话的人早就走了。这样吧,你等会儿再打过来。也许她刚走开没多久,一会儿还回来。”
王春喜“嗯嗯”地答应着,表情略显失落。挂掉电话以后,他跟贵叔汇报:“小哼不在,那头说是公共电话亭。让我等会儿再打过去。”
贵叔说:“那你就等着吧,一会儿孩子就在了。记住了,捡要紧的说,别一上来就骂街,净整些没用的。”贵叔的最后一句话就像在下达命令一样。
贵叔走后,只剩下王春喜夫妻二人。这回,王春喜彻底兴奋了,连晚饭都顾不得吃,在电话旁边等候着,林月娥隔三差五就催促他“再打打,再打打……”可每次拨回去都无人接听。对面的电话就像那轮孤独的月亮一样没人理睬。
就这样,一整晚过去了。林月娥睡着了。睡梦中,她看见王小哼在家里吃着香喷喷的米饭,看着一个名叫“蜡笔小新”的动画片咯咯地笑。王春喜却守着电话足足抽了两包烟,他一边抽烟一边重复摁着回拨键。
第二天一大早,林月娥还在睡梦中,王春喜给她掖了掖被角,拖着疲惫的身子出了家门。刚和林月娥结婚那会儿,王春喜总是骂她像只猪一样,啥都不会干。现如今,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除了抽烟,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张开过。
小时候,王小哼最讨厌王春喜这张嘴,什么话都能说,什么话都敢说。只要他在,别人充当的都是配角。在村子里,王春喜是焦点人物。王小哼每回遇到成群结队的人在聊天,大老远就绕着走,因为她知道,人群中间肯定站着一个叫王春喜的男人。
王春喜站在结冰的湖面上一动不动,双腿稳稳地钉住,好像整个人已经和湖面融为一体。湖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亭子,王春喜想走过去坐下,但又感觉坐下以后没什么意思。他挪动一下脚步,脚下打了滑,身体失去重心,向后躺了过去。王春喜感觉此刻无比轻松,就如同天空中飞翔的鸟儿一样。只可惜,那种快感带来的满足仅仅维持了一秒钟,便分崩离析了。王春喜的后背重重地拍在冰面上,发出来的声响先是沉闷,后来就像雷电一样强烈。湖面崩开一道口子,王春喜整个人都陷了下去。冰凉刺骨的湖水带来的不适瞬间侵袭了王春喜的大脑,他拼命挣扎着。破裂的冰块儿不听使唤地向四下散去。
岸边有对青年发现王春喜。他们声嘶力竭地喊着“来人啊,有人自杀了”。
王春喜心想:你们这群王八羔子,就会喊来一堆人看热闹。
岸上的人越聚越多,好像赶庙会一样热闹。王春喜偶尔浮出水面,就会感受到这种宏大场面的凄凉,仿佛他当年站在三轮车上俯瞰车下上百号人一模一样。但那次是欢送,这次是悲悯。
岸上的人继续冲湖中央喊着鼓励王春喜的话。就在这时,林月娥赶了过来。王春喜露出脑袋,看她一眼,心里登时美滋滋的。他这辈子唯一值得自豪的就是娶了一个漂亮媳妇。这个媳妇使他王春喜在十里八乡远近闻名。
林月娥在岸边急躁地跳了起来,她哭着央求身边的人,求他们救救自己的男人。她甚至对王春喜说:“小哼给你来电话了,孩子说想你,你快上来吧。”
王春喜知道她在哄骗自己,但他心里依然激动万分。他这辈子听了不少谎言,每一次都能轻易拆穿,唯独这次,他宁愿做个糊涂的人。林月娥往湖里探着身子,周围的人就像拔河一样拽着她的胳膊。林月娥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她说,要是王春喜没了,她也不活了。王春喜听到她的话,终于心满意足,没白娶这个媳妇。但他不要林月娥死。所有的死亡都是无意的,如果林月娥有意要死,那她就彻底糊涂了。
再后来,王春喜累了,身上的力气已经全部消耗干净。此刻,他跟一块儿砖头没什么区别,身体的重量将他往死亡的深渊里狠狠地拉扯进去。他双腿一蹬,抬头仰望着天空中那个明晃晃的大太阳,脸上感到一阵史无前例的温暖。他笑了,在无端赶来的死亡面前,他已然心满意足,再无留恋。最后,他伸出双臂,触摸着天空的脸颊,缓缓没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