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太太一
两年以后,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让我遇到了房东太太唯一的孩子富水。当时我已成家立业,过上了安稳的生活。谁知,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再一次将我的回忆硬生生拉回两年前。
我和富水是怎样相识的呢?这一点说来凑巧。然而要想了解富水,就必须先讲讲我妻子的情况。我的妻子叫叶丽,南方人,比我小两岁,两年前大学毕业,来我们单位实习,被我一眼相中了。
经过单位老同志的轮番撮合,叶丽终于答应和我交往。半年后,我们领了结婚证,于次年一月份举行了婚礼。婚后不久,我俩在济沧市买了一所精装修的房子。一直住到今天。期间,叶丽怀上了我的孩子。叶丽的父母都是经商的,就她一个女儿,想必叶丽从小就娇生惯养。如今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大了,她的父母更加心疼女儿,便打算让她回南方养胎。为了迁就叶丽,我只好把现在的工作辞了,随她去南方待一阵子。
去她家之前,叶丽提议把房子租出去,我便在小区周围粘贴了房屋出租的信息。恰巧,富水打算来济沧市上班,正为房子的事发愁。有一日,他给我打了电话,说要看房子。我便约他下班之后带他去看房子。
富水一米七左右的个头,皮肤黝黑,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一身牛仔服,十分老旧那种,有点像20世纪90年代的青年。他的头发柔顺地贴在额头上,两只耳朵精神地支棱在两边。他嘴角和下巴上的胡须浓密而且粗犷,兴许昨天才刮过,如今倒算干净。
刚一进家门,富水就相中了这个房子,口中不断夸赞着。只是一谈到房租价格时,他就有些心灰意冷了。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魏富水”。我又让他出示了身份证,地址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济沧市济沧县魏家村”。
我拿着身份证,仔细打量他,说:“冒昧问一句,你的父亲是不是在你小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他答。
“你在这儿住吧,房租我只收你一半。”我说。
“你认识我家里人?”富水将信将疑地问我。
“我认识你的母亲,曾经在她那里租过房子。”我将事实和盘托出。
这时,叶丽从卧室出来,瞠目结舌地看着我,说:“能有这么巧吗?!”
“是啊,无巧不成书。”我感叹道,“想不想听我讲讲你母亲的事情。”
“你讲你讲。”富水毫不客气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犹豫起来。
“抽吧,没关系。”我把垃圾篓放到他跟前,与他并排坐下,慢条斯理地说起两年前的事情来。
那时,我在济沧日报社工作两年余,为了节省开销,于一年前搬到城西的一个村子里租住。济沧市本不大,又有公交车搭乘,出行还算方便。我租下的平房是个规规矩矩的民用房。一开始,主人并未露面,是个姓方的大爷和我谈的价钱。我当时只想找个僻静的住所落脚,并没有计较太多,便爽快地租了下来。房子内的家具十分考究,方大爷走之前再三叮嘱:无论如何不能毁了这些家具,不然他要挨说的。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不用多说我也晓得保护这些家具的重要性——保住了它们就等于保住了我的押金。等他走后,我立刻对房子的主人好奇起来。屋子里的书桌和橱柜都已经上了结结实实的锁,只有屋门上贴的一副对联,对联上的字迹经过长时间的风吹日晒,已然模糊不清,就连那衬底的纸张也像秋日的花瓣一样褪了色。但是文字的轮廓一目了然,或许是源于写字的人遒劲有力的笔法。对联上写道:
人寿年丰福满,
花香柳绿春浓。
从字迹上看来,主人是个颇有文化之人。可能是应了对联的验,福满了,所以举家搬去繁华的地方住,空房子拜托那位方大爷帮忙照看。庭院打理得还算整洁,其中想必有主人一多半功劳。院子里种了几棵石榴树,现在正值初秋,红彤彤的石榴像灯笼一样满满当当挂了一树。庭院西侧种了几排竹子,竹叶郁郁葱葱,一直蔓延到屋顶。爬山虎把南墙占领了,整面墙壁被粉刷成绿色,茂盛的枝叶你追我赶地涌向院外。
整栋房由四间屋子组成,最西侧是储物间,放一些家用工具和农收谷物,再往东依次是主卧、客厅和次卧。当然,农村对于主次卧的区分没有城市那么严格。一般来说,长辈住的屋子即是主卧。
主卧的优势在于烧火的灶膛经过炕下,一进冬天,炕是暖的。电视机一定也是摆在主卧里。屋内的陈设十分讲究,摆放的物件相得益彰。这些东西我是不敢乱动的,平时拿来用可以,但是每次用完总要归回原位。生怕自己鲁莽的行为玷污了主人的一番心思。
等方大爷交代完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后,我便在此安顿了下来。
半年的时光,我独自享受着意外捕获的恬静。这段时间给了我许多灵感。慢慢的,孤独成了我的邻居,它时不时来敲打我的屋门,问我需不需要朋友,恰巧我也能欣然接受,于是沉溺于独处的快乐之中。谁料想,好景不长,春天到了,春风捎来了一位真正的邻居——房东太太。
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埋头观察那些植物的根茎是否发了新芽,厚重的铁门突然开了。方大爷迎面走来,奇怪地问:“小伙子,你蹲在那里干吗?”我打趣道:“找点新鲜的草吃,可惜没发芽。”方大爷被逗得开怀大笑,笑完又紧着脸说:“你起来,我跟你说件事。”我起身走过去。方大爷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软包装的中南海递给我,我推手拒绝,面带微笑地说:“我不会抽烟。”方大爷颇为吃惊,仿佛我这个年纪的人不会抽烟是件极为稀奇的事。
或许在抽烟的人眼中,世界上的所有男人都应该多少会点儿似的。
他自己随手掐出一根烟来,倒头在烟盒上磕了两下,掏出打火机点上。方大爷客气地问道:“在这里住着还习惯吗?”他的表情略显难为情。我急忙回答:“习惯,这么好的院子。”边说心里边犯嘀咕,难道要涨房租了吗?
房租自然不会涨,不但不会涨,还要降。降的原因倒不是租民房的人越来越少,而是我从主卧搬到了次卧,而整栋房子,也不再归我一人所用。当时方大爷几近哀求地跟我说:“你觉得这里好就住着。不过呢,人家老太太也要搬回来,实在没辙,你要觉得方便,咱们就跟她商量商量,降降房租,住到次卧去。”他用的这个“咱们”让人十分捉摸不透。从一开始我就以为我和他并不是一头的,他代表的是雇主,而我的身份是租户,现如今他却用“我们”
两个字来讨我的认同,叫我不得不提防起来。
无论如何,方大爷交代得已经够清楚了,而留给我的选择无非只有两个:一是留下来但不像以前那么自由,二是找个理由搬出去。我是一个讨厌搬家的人,倒不是因为搬家的辛苦,而是每换一个地方,总要花费很长时间去熟悉环境。至于怎么答应方大爷的要求,就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为了明确自己的立场,我只有将以后所要面临的所有困境一一交代清楚。首先,次卧没有暖炉,到了冬天要受冻;其次,次卧的空间小了、家具少了;最后,房子是我整租下来的,现在却要和上了岁数的房东太太共用,那么我的多半权利都要被剥夺掉,行为也会受到限制。综上三条足以把房租砍下一半来,但是我并没有主动要求降多少,事实胜于雄辩。令我吃惊的是,方大爷把房租降了足足六成。这下可好,又轮到我不好意思起来。我极力回绝道:“我挺感激您的,这么宅心仁厚,但是您这么做我只能搬出去住啦。我要真给你这么少,那我就太不会做人了。”
方大爷心有不悦地冲我说:“听你这话,怎么感觉我也不会做人呢?没关系,你就踏踏实实在这住着吧。这家老太太人不错,毛病不多,就是睡觉轻,如果太晚了就注意着点儿。”我连连称是,并且满心欢喜地将自己的行李搬到次卧去。
第二天,房东太太回来了。
房东太太的个子不高,身形消瘦,鹤发鸡皮,头上束一个老式的带齿发卡。她的背佝偻着,像一支拐杖,着装是青灰色调,大概是上世纪的衣服。房东太太是个古怪的人,她的话不多,偶尔对我寒暄几句就算是施了恩惠,叫人兴奋得忘乎所以。想凑上前多聊几句时,她却又转身回了屋。平时我与她并不多见,三言两语、支零破碎的交谈都少有,倒不是怕谁误了谁的事,也并非作为邻居或者晚辈故意怠慢,只是彼此互不熟悉,又有着年龄上的差异,无从谈起。
我们俩唯一相同的嗜好就是各自在屋子里消磨时光。我有时闷了,就听听她在干什么,察觉不到动静,就独自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围着那些花草树木发呆。她的屋子我是不进的,在客厅遇到,躲不开了,就喊一声“奶奶好”。房东太太生活极其简朴,我有好几次在厨房看见一个大碗里盛着一半熬菜,不知吃了多少顿,碗边已经微微泛出黄油的干碴儿。我禁不住疑惑起来,她的生活似乎太过清贫,这和我之前的预想有着天壤之别,而且在这期间,也并未见过一儿半女前来看望,这更加使我惊讶不已。
因为之前已经和方大爷沟通好了,所以我每月都会把房租直接交给房东太太。收到房租的时候,她总要有礼貌地对我说一句“谢谢”,仿佛这钱并不是她应得的。而我则回敬一句“谢谢您”。
有几日,我回家探亲,房东太太依然把门留到很晚(农村的门在里面反锁,在外面是打不开的),实在等不到了才将门锁好,进屋睡觉。我猜那几天她肯定心神不宁,觉也没睡好过。等我回来,从方大爷那里得知这一情况,我赶紧跟房东太太道歉。她却毫无责怪我的意思。后来我从附近的市场上买了一大堆水果给房东太太送去,她是个执拗的人,再三推让,说一把年纪了,还吃这些东西干吗。我拗不过她,最后只好取了折中的办法,把水果放到厨房里,想吃就随便拿。虽然我清楚地知道她不会去动那些水果,但我相信,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平时是不做饭的,但是为了能让房东太太吃上一些新鲜的蔬菜,我便经常往厨房里钻,等到感觉自己的厨艺拿得出手,就隔三差五地把炒的菜分一些给她端去。起先她是不愿意要的,时间久了,大概是怕我失望,便客气地收下。从那时起,她开始请我去她的屋子里做客,有好吃的点心也会拿出来叫我品尝,相互说的不再只是客套话,拉起家常来彼此也能感同身受。毕竟她是过来人,她的经历就是她的智慧,这是一个年轻人没法赶超的。但是对于过去她似乎不大愿意透露太多,仿佛那个时代给她留下的印象不堪回首。
而这正是我的好奇所在。还有关于她家先生的故事,她也从来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