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流言毕竟只是流言。房东太太一向是个率真的人,她自始至终都不把那些闲言碎语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她也是这样对自己父母说的,可惜她的父母上了年纪,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他们只知道,人活一世,脸面最重要。房东太太说,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嘴上封的。人要是靠着别人的想法活着,不就成鬼了么?为什么呢?
因为鬼才知道他们到底在讲些什么。
房东太太的第二次婚姻,是在她三十岁的时候。期间,她在家待了好几年,屡屡有上门说亲的,但都被她以各种理由一一回绝了。兴许是第一段婚姻令人太过失望,所以她并不忙着再次把自己许出去。过了几年,风声渐渐松了,她的父母拿她也没辙,说媒的人忙着给年轻的黄花大闺女牵线搭桥。房东太太发觉自己慢慢地失去了竞争力,于是重新将改嫁的事宜提上日程。
在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日子里,房东太太嫁给了一个毫无故事的男人。这个男人叫魏东,名字没什么讲究,模样平凡得仿佛记一辈子都记不清似的。魏东在公路旁边开了一家规模很小的汽车维修店,他的父亲在闲暇时候会过来帮着打下手。魏东有个名叫魏西的双胞胎妹妹,在百货商场上班。魏西几年前嫁到了城里,闲了就回娘家住两天。魏西说,他们两兄妹有心灵感应,旁人对这事将信将疑。虽然没法证明它的可靠性,但是魏西笃定,他的哥哥给了她第六感知的能力。
结婚当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天空像个硕大的青瓷碗一样扣在头顶上。吹弹的戏子们扯开了嗓门,明快的调子悠扬婉转,送亲的车辆踩着鞭炮一路颠颠****。虽说房东太太是二婚,不该大操大办,可魏东是头婚,三十来岁了才娶上媳妇,说什么也要热闹。房东太太向我形容:“当时看到魏东手足无措的样子,着实可笑。”房东太太是过来人,她说婚礼就是走一个过场,不办婚礼就住到一起那是耍流氓。要我说,办了也是耍流氓,只不过办完之后耍起流氓来不会遭人闲话。她在一旁悄没声地指导并且安慰着魏东,魏东则紧张兮兮地跟着她的脚步,眼神碰到亲戚朋友时,便砌上一脸尴尬的笑容。
略显忙碌的一天过去了,安静恬适的日子终于降临到房东太太的头上。她和魏东一同打理着汽车维修店,毕竟是自己家的生意,所以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这倒也好。房东太太是个勤快人,七零八碎的事情她都干得来,有时候赶上加班,她就在一旁守着魏东。
她说她喜欢闻机油的味道,不只喜欢闻,还要弄得满手都是。魏东自然不会明白她的这一特殊爱好,不光他不懂,我也不懂。我说,温和的人都不喜欢碰这些东西。房东太太则不以为然,她知道我天天与文字和白纸打交道,她说,当你手里握着饶有分量的金属零件时,内心无比踏实。她说,只有当人们碰触到真正的钢铁,意志才会变得坚强。我半信半疑。她又说,每次用肥皂将那些藏在指缝里的油污洗掉时,就好像重新活过一次。
房东太太得到了魏家人的认可,尤其魏东的父亲,他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这无疑给了房东太太莫大的勇气。她义正词严地对我形容:只有当别人爱你的时候,你才会理解生活的真正意义,你才会义无反顾地付出自己的一切。
半年后,房东太太怀上了魏东的孩子。这件事使得先前的谣言不攻自破,原本谈虎色变的家庭也变得活跃起来。听到这里我才明白,原来房东太太日夜挂念的即是这个孩子。但是内心的疑虑随之油然而生,记得房东太太说过,她的孩子在八岁的时候便离开了她。那又是为何呢?
在结婚后的第二年,房东太太就生下了她唯一的儿子。魏东兴奋不已地找来一本老旧的字典,他和房东太太一人翻一个字,最终确定了孩子的名字——富水。
出院以后,房东太太成了重点保护对象。魏东的母亲说,她生魏东和魏西那会儿还要辛苦,感觉像是死过一回,幸亏两个孩子打小知道孝顺。房东太太对她的话感同身受,因为她充分见识过赵一的叛逆,那种心碎的感觉全部写在了赵老爷的脸上。房东太太看着自己巴掌大的孩子,她说:“你以后一定要记得我的辛苦。”魏东在一旁插嘴:“那是当然,忘了谁也不能忘了自己的亲娘呀。”
坐月子是件辛苦的事,尤其像房东太太这种早就在一个地方待烦了的人。到第七天的时候,房东太太央求魏东扶她出去走走。
魏东怎么会懂这些,他只问:“你确定能出去吗?”房东太太说:“确定。”于是魏东搀着她去自己家的菜地里转了一圈。那天,魏东讲了许多笑话,逗得房东太太开心极了。
房东太太跟我形容说:“我一直没有料想到,原来他挺幽默的,而且他的幽默与别人不同。别人的幽默像是故作聪明,虽然你会笑,但是过后你又觉得那是低级的人才说的话,有种想撕破脸的感觉。他的幽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股憨实,他不聪明,甚至连幽默之外的影响都不考虑,这种人是没办法拆穿的。只有在真实面前,人才可以做到天衣无缝。”
后来魏东将邻居家的宅基地买了下来,重新盖了几间新房,搬了进去。原来的老房子则留给自己的父母养老。一开始,魏东的母亲不答应,她说在一起住得好好的,为什么非得再花冤枉钱置办一套新房子。魏东的父亲斥责她:“女人就是女人,见识短。”其实他早就看出了现在这套新房的价值,过去可遇不可求,现如今捡了一个大便宜。房东太太看出了婆婆的心思,老太太无非是觉得搬出去就显得疏远,而且原本在一个灶台上吃饭,热热闹闹的,现如今有钱了却越住越远,再加上舍不得自己的小孙子,隔了一条胡同就像隔了一条河一样,内心自然不好受。房东太太灵机一动,说道:“孩子舍不得奶奶做的饭,以后还得让奶奶喂才行。”魏东不解地说:“孩子这会儿不是还在吃奶吗。”她冲魏东使了个眼色:“我也舍不得,怎么了。”魏东心领神会,冲母亲说道:“就是就是,我也舍不得,您喂完他还得喂我呢。”魏东的母亲笑了。
房东太太说,那是她最幸福的年纪,男人拼命挣钱,孩子茁壮成长,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没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不担心日升,不害怕日落,不忧愁冬寒,不畏惧暑热。生活中总有新奇的故事接踵而至,不用焦急地期盼,自然而然就会发生。尤其是那个小家伙,今天能站立了,隔段时间又能走两步,再过些日子又会跑了,你还得追着他。不止会跑,还会说话,牙牙学语,一会儿蹦出这个,一会儿蹦出那个。都不知道他从哪个时候记住的,反正就出人意料地从嘴里冒出来了。孩子就是这样,没日没夜地成长。
房东太太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火焰,过往的日子仿佛影片一样从她的面前浮掠而过,那种温馨的场景只有她自己能够体会得到。我看到的只是一团火焰。
屋外的月光出奇的亮,像是有人在月亮上加了聚光镜头一样。
房东太太开怀地与我分享着她儿子的各种有趣的事情,我无法想象她的回忆都是如何保留下来的。我问她:“过去老人们总说,人一上了岁数,就容易丢三落四、忘记一些事情,为什么您会记得这么清晰?”房东太太笑着回答:“但是有些事是永远忘不掉的,比你身上的伤疤都要深刻,越想忘记反而记得越牢。人不就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