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赵一是个赌徒。牌九、麻将、老牌和扑克,没有一样是他不会的,而且什么局他都凑。有一天,他从外面打麻将回来,见家里有一帮老太太正在斗老牌,他硬是接替了母亲的位置继续耍起来。赵一说起话来,舌头滑溜溜的,像泥鳅。男人们都羡慕他,因为他天生有一副上好的口舌,能够勾住别人的心。虽然他说的并非是大道理(甚至称不上道理,而是些为了增添乐趣的插科打诨),但就是有人愿意听,不止听,还要学,学会了回家在自己的老婆孩子身上用,逗他们笑,让他们佩服。
活在世上,千万听不得好话,因为好话听多了就容易信以为真。赵一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村里人没有明着夸过他,但是看他们的眼神就已经一目了然了。他把别人逗开心了,自己从中获得满足感,这本来就是双赢的事情。
赵一每次赌博嗓门儿都扯得高高的,他是焦点嘛,就是输了钱嗓门儿也要高,只有这样气氛才会好,气氛好了,输点钱也就不算什么。有一天傍晚,村东头的李铁球早早地吃完饭,骑着自行车飞奔到赵一家,提前把他约了。李铁球说,请赵一比请神还难。赵一听了心里美滋滋的,随便填两口吃的就随李铁球出了门。
这天晚上,赵一的手气一直不顺,把把输,偶尔胡一把,赢的钱还不够填账眼儿的。越输,赵一心里越搓火,嗓门儿也越高。放在平时,大家也就当个乐呵儿,可今天偏偏有村长在,村长可受不了他的嗓门儿,说跟母驴叫唤似的,烦死了。赵一起初没当回事,开玩笑嘛,麻将桌上常有的。后来村长实在受不了了,叫他出去喊,赵一刚刚在庄上输了钱,被村长的话一激,心里的怒火立马着了。他起身拍了下桌子,怒气冲冲地对村长骂道:“你他妈就是一个村长,管天管地管不着我拉屎放屁,我喊怎么了。”村长自然不能退缩,他冲赵一骂道:“你别在这穷嚷嚷,手气不好你赖谁,给谁甩脸子看。说你两句你急什么,急就能生出儿子来吗?”
赵一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他把桌子掀了,朝村长身上扑过去,旁边几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二人拉开。赵一的嘴里依然喋喋不休地骂着,村长则嘴唇紧闭,不屑一顾地斜眼瞅着他。村长平日里看不上赵一是人尽皆知的事,至于原因,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是因为赵一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吗?不单单是。要说游手好闲,不止他一人这样,为什么村长偏偏瞧不上他呢?这又要扯到陈年旧账上去。当时赵一才十多岁,暑假刚刚来临,他带着一群孩子到地里撒野,糟蹋了村长家的稻谷,村长牵着大狼狗去吓唬他们,他又用砖头把村长家的大狼狗拍傻了,于是两人暗地里结了梁子。
为了化解二人的怨恨,李铁球吩咐自己的老婆,去炒两盘菜。
他把藏在衣柜里的老白干掏出来,将赵一和村长拽上桌,和事佬一般地说道:“本来也没什么,往日无仇近日无怨的,打着打着麻将就打起架来,这要传出去多不好听。”村长纠正他说:“我看谁敢传出去啊。”李铁球连忙认错,并且跟自己的老婆反复交代:“不可以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否则就收拾你。”李铁球的老婆气呼呼地冲他直翻白眼。
赵一见村长态度有所好转,他便借坡下驴,首先承认错误。
碍于李铁球在场,村长不好意思再和赵一计较。酒到微醉,几个人已经前言不搭后语,赵一重新接着方才村长语带讥讽的话自嘲道:“我真是上辈子作了孽,娶了个没有能耐的媳妇,想要孩子都要不上。”
“生不了孩子咋啦?抱养一个不得了。”李铁球好心开导。
“知道这叫啥不?太监……我都快成太监了。”赵一悻悻地说。
村长听到这话灵机一动,好言劝道:“不能怪你。说实在的,你的家事别人没法管,也管不着。但是我今天有两句话,说了不知道你爱不爱听。”
“你尽管说,不爱听我就忘了呗。”赵一和村长碰了下酒杯。
村长将身子凑到赵一跟前悄悄私语:“你说你机灵吧?机灵,没的说。论耍钱,你更是十赌九赢。我看着你从小长到大,各方面都好,没得挑。所以……会不会是你老婆多的那根手指头有问题。首先是生不了孩子;其次是你爸那么硬朗的体格,没病没灾的,就这么走了;最后,你瞅瞅今天你这手气。”李铁球在一旁添油加醋道:“运气都攒到她那根手指头上了。哈哈,开玩笑啊,别当真。”村长也陪着笑了笑,酒杯拜了几次天地,时针打了几个喷嚏,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凌晨,李铁球的媳妇催他们散场,说不要打扰孩子睡觉。几人这才作罢。
赵一一路跌跌撞撞,摸着黑,总算回了家。屋里的灯一直亮着,房东太太已经睡熟。赵一站在她身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直勾勾地盯着房东太太,眼中泛着一丝冰冷的光。他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锋利,如同寒夜一样无情。夜已经深了,窗外藏着阴谋者的浅笑。兴许是吹了凉风的缘故,赵一头痛欲裂,但是他的目光未曾从房东太太的身上移开过。他怒目切齿的样子像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面前躺着的俨然成了他的仇人,而那些仇恨在她嫁给他之后从未终止过。赵一的脑门上冒出了汗水,他的脸颊发烫,像刚从火炉里抽出来的烙铁。他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然后一下子蹿到房东太太的身上,他从被子里拽出房东太太的右手,看准那根偷走他所有运气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把它掰断了。清脆的响声带出的歇斯底里的哀号使赵一彻底清醒过来,可那时房东太太早已大叫一声晕厥过去。赵一见状赶紧敲开邻居的房门,两人套上马车将他的老婆送往镇上。
等房东太太从剧痛中清醒过来,她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了。
病床周围站着几名医生和护士,他们个个衣着白色大褂。房东太太感觉右边整条胳膊麻麻的,像是刚刚被强大的电流击打过,她强忍着疼痛举起自己的手臂,右手缠满了纱布。护士上前阻止道:“现在还不能动,不要着急。”房东太太环顾四周,气息微弱地问:“我家男人呢?”
护士回答:“去买早饭了。”
“那我这手?”房东太太轻微撩了撩被子。
护士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捅了捅旁边医生的胳膊,医生心领神会地对房东太太说:“你现在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吧。”医生和护士刚要走,房东太太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她几近哀求地请他们告诉她实情。无可奈何,医生只好说:“你先不要激动。你听我说,虽然你那根手指没有了,但是你的手还和以前一样,对生活一点妨碍没有。”房东太太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将头扭到另一侧,呜咽着说:“谢谢你们,让我自己待会儿吧。”
疼痛是人类醒悟的开始。然而有些人是迟钝的,单单一场教训远远不够,因为愚昧才是生长在他们心中的毒瘤。
房东太太病好得差不多了,她便向赵一提出了离婚的要求。赵一死活不答应,他说这样传出去不光彩。房东太太警告他,如果不答应就去县里告他。赵一本打算把房东太太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可惜他的老丈人三番两次地跑来做工作。无奈之下,赵一只好默许了房东太太的离婚请求,前提是房东太太一分钱都不能带走。房东太太有慈悲心肠,她才不会计较这些身外之物,而且她也不会去和赵一争这些东西。即使赵一那样对待她,她依然不记恨他,临走前,房东太太仍然嘱咐赵一,千万不可以听信别人的话,不能把家败了。赵一诚恳地听取了她的劝告,他明知房东太太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但依然心有不甘地欺骗自己说:“如果哪天日子过好了,我就去把你接回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婆离开,就好像这个家同时坍塌了一样,赵一的心随之变得空落落的。
“我和他之间再也没有牵挂。”当房东太太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泛着泪花,那种激动并非来自夫妻分别的感慨,而是源于对生命的惋叹和自己身上背负的责难。
离婚后的第二年,赵一死了。据房东太太说,他从镇上的玻璃厂领到了第一份薪水,高兴至极,于是买了一瓶好酒庆祝,回到家却发现屋子里冷冷清清的,便招呼李铁球过来作陪。没多久,赵一喝高了,他说他得去院子里撒尿,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当李铁球再次看到赵一时,他已经在河里泡了将近一个小时。村民用放炮仗的长竹竿将他打捞上来,探了探鼻息,确定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便把他摆在炕上晾着。
房东太太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赵一出殡那天,她过来帮着婆婆忙东忙西。流言即是从此时开始的,人们臆断祸害的根源在她,说她是不祥之人,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