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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1989年春天，魏东出事了。那天凌晨，天空飘起了细如沙的小雨，头顶一片漆黑。像往常一样，魏东骑着摩托车，送他的儿子去学校。

回来的路上，迎面疾驰过来一辆轿车，魏东眼看就要拐进自家的胡同。刹那间，轿车躲闪不及，硬生生将他铲到了天上。落地的一瞬间，魏东的头部受到了严重的撞击，顿时昏迷了过去。

当村里人把房东太太带到魏东身边的时候，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无论旁人怎么拉扯就是没了力气。魏东的母亲在一旁号啕大哭，魏东的父亲挨个询问在场的村民，有没有看到肇事车辆。大家都说，只听到声音，却没看到有车经过，兴许是早逃走了。

紧接着，医院的救护车来了。

魏东被拉进了县医院抢救，魏东的父亲跟上了车。房东太太本想一同前往医院，结果被魏东的父亲拦了下来。他黑着脸对房东太太说：“你去了有什么用，先去把孩子接回家。”救护车走了，房东太太和魏东的母亲绝望地看着马路旁边被撞散架的摩托车，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相继回了家。

天色逐渐亮起来，抬头却寻不见太阳的踪影，仿佛那厚重的乌云也消失了，天空则固执到只剩一片灰蒙蒙，像是被抹了一层石灰。房东太太一路磕磕绊绊地步行至学校，她把来由告诉校长，然后将自己的儿子带走了。

回家的途中，她的儿子问她，为什么要把他带回家？房东太太不知道该怎样把实情告诉自己的儿子，况且魏东现在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房东太太对我说，那天她彻底崩溃了，感觉整个世界都没有希望了。她说，她宁愿相信别人说的，自己是个克夫的人，也不愿意接受如此悲惨的命运。她说魏东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可是上天却总是在跟她开玩笑。她说他们的儿子才刚刚上一年级，他怎么忍心就抛下他们两个，自己走了呢。

房东太太说：“生活怎么这么难！”

我说：“生活本来就是折磨人的。”

房东太太说：“人最痛苦的就是在幸福的时候遭受打击。”

转眼又说，“人最痛苦的是在不幸的时候还有更加不幸的事情等着你。”

等房东太太带着儿子和婆婆来到医院，大概是中午了。她客气地向医院的护士询问了魏东的病房号，护士告诉她，魏东正在急诊室抢救。待打听好楼层，她连婆婆和儿子都顾不得就向急诊室跑去。等她看到魏东的父亲和魏西时，恰巧有两名医生从急诊室急匆匆地走出来找病人家属，房东太太抢上前去说，她是病人的老婆。

魏西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魏东的父亲说，这是家里管事的，你有什么话跟他说吧。医生冲三个人说道：“由于颅内出血过多，病人现在极度危险。”魏东的父亲问：“那还能抢救过来吗？”房东太太泪眼模糊地说：“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医生解释道：“这跟钱没关系，病人现在这种情况，就算继续治下去，成功的概率也超不过10%，而且即使手术成功了，病人以后也有可能是植物人。如果你们决定治，后续的手术费用大概还需要三万左右。当然，只要你们不打算放弃，我们就会尽全力。我把情况告诉你们，就是想让你们一家人一起综合权衡一下，然后尽快给出个解决方案。”

房东太太说，在这件事上，魏西还算有点良心的。当时，魏东的父亲极力反对继续手术，他说医生都明确表示，即便治好了也是植物人，而且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他说应该把钱留下来处理以后的事情。魏东的母亲在一旁一声不吭，她不知道该做何决定，魏西让她说句话，魏东的父亲就骂她，臭娘儿们啥也不懂。所以她只有哭。房东太太让她看好孩子，所以她边哭边看孩子。

结果，魏东真的死在了手术台上，房东太太再一次丧失了做一个合格妻子的机会。她语气平静地对我说：“尽力了，只能说老天爷不眷顾他。”

魏东被拉回家那天，房东太太病倒了，她身体发着高烧，一连几顿饭没吃，脸色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出殡的时候，她被魏西搀扶着出来见魏东最后一面。

五七过后，房东太太便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家庭。但是魏东的父母坚持要留下孩子，说孩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房东太太争辩道：“你们都上岁数了，孩子毕竟才八岁，他怎么能离开自己的亲娘呢？”但是他们哪里还想听她这一套，不光不想听，他们还恨她。他们说，如果不是她，自己的儿子不会死。房东太太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但事后她才听说，原来有人将她“克死赵一”的事情搬了出来。再后来，房东太太的父亲来到他们面前讲道理，他们非但不予理会，反而诬陷房东太太在威胁他们。

魏东的父亲将房东太太的父亲来家里闹事的经过告诉了魏西，魏西一听，立刻恼火了。一气之下，她干脆搬回家住。自那时起，房东太太就成了魏东家比仇人还要苦大仇深的敌人。

为了争取到儿子的抚养权，房东太太最终走了司法程序。但是在踏进法庭的前一刻，房东太太却放弃了孩子的抚养权。她和魏东的父亲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然后再次搬回了娘家。

我不解地问房东太太：“为什么这么做？”她说：“不只是你不懂，就连魏西也不懂。她不像她爸，认为自己得到了抚养权就证明自己确实能够赢下那场官司。她知道我能打赢那场官司，所以她曾经问过我相同的问题，但我没有回答她，因为魏东死后就再也没有人值得我去解释什么叫爱了。”

我说：“其实你还是爱他们的，不然，为什么会将孩子拱手让给他们呢？”

房东太太说：“这不是让。上天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又让我有了他的孩子，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我以为，在赵一之后，就不会再有好的男人出现。当然，我说这话不是因为魏东有多好。

当一个人受到沉重打击之后，他会很长一段时间拾不起生活的勇气，但是魏东让我看到了希望。现在他走了，我伤心；上天夺走了他们的儿子，他们又来夺我的儿子，我也伤心。为了不让自己伤心就和别人争，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所以和家人翻脸。关键是，魏东的死使得每个人都更加自私，我们完全放弃了家庭的观念，就像一瓢水把全部的亲情浇灭了。所以我不忍心走进法庭，我宁愿失去这个儿子，也要让魏东明白，这个家是他给我的，里面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问她：“现在觉得后悔吗？”房东太太毫不犹豫地说：“后悔，但是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在你选择一种幸福的同时，你也选择了为得到这种幸福所要经受的苦难。”

在先前签订的协议书里，房东太太得到了魏东一半的财产，然而，她却只拿走了家里所有的家具，她把那笔钱作为孩子的抚养费，一并交由魏东的父亲保管。房东太太说，那个屋子里有她和魏东的所有记忆，她唯一愿意带走的不是那些钱，而是他们共同用过的那些家具。她从魏东家搬出去的时候，魏西把家人叫到一起，共同吃了最后一顿晚餐。房东太太对此感动不已，然而在饭桌上大家却出奇的安静，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临睡觉前，魏西对孩子说：“记住了，这是你娘，走到哪里她都是生你养你的人。”房东太太悲伤欲绝地说：“他还是个孩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忘了我的。”

魏东的母亲听到这话后悄悄流下了眼泪，魏东的父亲也暗自难过起来。

房东太太走的时候，她的儿子已经被送去了学校，她说这样也好，省得看了哭哭啼啼的，舍不得。我猜想，房东太太在转头的一瞬间肯定心如刀绞，那种噬魂彻骨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毕竟那是她梦开始的地方，不管命运曾经击碎过她多少次，至少她从那里坚强地生活过。

就这样，一个家彻底散了，房东太太又和自己的父母住到了一起。她说或许这就是命，过去总以为，只要认真活着就能够得到幸福，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幌子。她说，生活就是无可奈何，是妥协。

那年她三十九岁，用她的话说是，眼见就奔四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