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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房子的外墙已经重新整修过了，大概的样貌没有变。”房东太太指着屋顶和地面说，“这些都是2000年的时候重新换的。

过去总下雨，一下就是一整天，地都能被浇透了，更何况这弱不禁风的房子呢。”我说：“是啊，以前在我们老家，大雨能把院墙推到了，曾经还拍死过人。现在雨水少了，河里来的都是污水，不干净。”

房东太太继续说道：“为了装修房子的事情，他和他的闺女方珮闹得很不愉快。或许原因在我。当时方珮已经成家，嫁给一个在国企上班的男人。他把要装修房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方珮，方珮一听就不高兴了，她说你都六十了，我不能天天回家守着你，你还不如在市里买一套房子，挨得近了也好有个照应。他觉得方珮说的也有道理，于是跟我商量这件事。”

“我说，现在孩子都忙，就是有心思也没时间照顾你。你想往孩子身边凑，可是真凑到一起了也不一定自在。再说，你老了我还没老，我可以照顾你。

“听到我说这话，他立即打消了买房的念头。说实话，我不过是出于私心才这么跟他说的，我在农村住惯了，进了市区害怕，人多但谁也不认识谁，走到哪里都得提防着，出了屋子就不是自己的家了。在这里不一样，我有邻居、有植物，门前的路属于我，门后的院儿也属于我。况且他也住不惯楼房，太高。人一旦站得高了，就容易看不清脚下的路。

“房子没买成，方珮也就把责任推到了我的身上。她每次见到我就像见到瘟神一样躲着走。其实这些对我来说倒也没什么，毕竟我不是她的亲妈，我嫁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人一有了自主思考的能力谁也管不住。从小方平信就惯着她，他总感觉导致她缺乏母爱的最终原因在于自己，所以什么事都听之任之。而我这个做后妈的，更没有资格跟她计较什么。

“后来他退休了。他说，手里一时少了很多事情，闲得很。

他说，他感觉自己还很年轻。我说，你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了，骑自行车去上班，路上恨不得歇三回。其实那时候是通公交车的，可他偏不坐。他在县里工作的时候就一直骑那辆自行车，每次一回到家他先要拿抹布把车身擦干净，每隔一个月就要往链条上放一些润滑油。但是他腿脚不好使，就是把润滑油都倒在上面也骑不快。

“这些花和树都是他退休以后种的，还有那几根竹子。到了夏天，总飞过些小虫子来吵人，有时一不留神还会落到你的后背上叫你背着它。刚退休的那段日子里，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做什么事都没有耐心，还时不时地冲人发脾气，你都不知道哪儿得罪他了。

“他特别爱读书，什么书都读。可是等有时间了，他又不读了，你说奇怪不奇怪。他说，平时读书是忙里偷闲，现在读书好像为了打发时间。我说这俩还不是一个意思。他知道我不识字，不懂得读书的乐趣，所以很少跟我在这上面吵。刚结婚那会儿，我就正儿八经地问他，我一个大字不识，怎么配得上你？他却挤眉弄眼地跟我说，‘大’字他认识，他可以教我。

“方珮越来越讨厌我了，我能察觉得到。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根本就没见她来看过我。”房东太太哀伤地说。

我安慰道：“或许她太忙了。就像您说的，凑到一起也不一定自在。”

房东太太说：“你不了解她。当初她爸退休回家以后身体变得极差，脸色也不好看，头发仿佛一晚上白了许多。她说我伺候得不够周到。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一没了念头，身体就容易衰退，就是让总统不当总统了，他也会迅速变老。

“你都无法想象那段日子我们是怎么度过的，整天清粥小菜，饭后他去打理花草，我在屋子里缝缝补补。方珮隔一段时间就回来看看我们，主要是来看他的。她很少跟我说话，就连日常家用的钱都是交给方平信以后，再由他转交给我。那几年，是我内心最平静的一段日子，平静到好像没有一点需要珍惜的，心甘情愿地浪费掉了。

“2010年的时候，他突然走了。前一晚，天空飘起了粉笔末一样的白雪，我们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着骤然飘下的雪花，树枝和墙壁都披上了白色的衬衫，地面一片乳白，像是泼了一层牛奶，又像是白天睡在地面上。他给我讲了很多关于冬天的故事，我着了迷一样地望着窗外。他说虽然前半生我没有在他身边，但是我却陪他走到了最后。想起来就让人心满意足。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还没有起床，他平时起得比太阳还要早，那天却偷偷睡起了懒觉。我开玩笑地冲着他喊，赶紧起床，上班迟到了。他没答应，不光没答应，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我凑上前去推了推他的胳膊，他仍然像个木头似的摆在那里。当我用手捧着他的脸时我才发现，他的身体已经没了温度，就像外面的冰雪一样刺骨。我使劲冲他嚷了两声，得到的只是消失在空气里的回声。

“等他的丧事结束，方珮说什么都不让我在这所房子里住了。

她说我是扫把星，她爸不该把我娶进门。难听的话一句叠着一句。

“我能说什么呢？人老了，该死不就得死吗？她怎么会懂这些。后来听说为了拓宽道路，政府要拆迁。方珮硬要我搬出去住，我都六十了，还能去哪儿呢？她说这里迟早都要拆，你总得给自己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吧。

“我哪想得出什么办法？她一有时间就过来在屋里坐着，也不说话。我知道她这是在催我。我跟她说，你说吧，你想让我去哪儿？

“她笑着说，我能去的地方多了，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总不能睡大街吧？我说那要不我去租房子住。她说租房子多贵，叫我去养老院待着。

“我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她的表情，她根本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屑一顾，尤其是她爸走了以后，她更是变本加厉。我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她了，难道亲妈离开了你，就要把怨恨推到后妈的身上？后妈也是妈，后妈照样懂得疼人呀。你冷了她也会叫你多穿件衣裳，你病了她也会没日没夜地守着你，你嫁人了她也会伤心难过。后妈虽然不是生你的人，却是陪你的人。

“2011年的时候，我住进了养老院，从那之后就再没有见过她。我虽然是老太婆了，可我能走路会说话。有时候，那里的老人还需要我照顾，我倒成了那里的护工。养老院的人好像只有极少数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平时做起游戏来都活蹦乱跳的。要我说，把老人请到养老院里待着，也算是孩子们不孝了。

“过了几年，拆迁的事一直没有眉目，方珮着急了。市里就一家养老院，收费其实不比租房子便宜多少，也许当初她就是打算和我彻底断绝关系，所以把我放到养老院里。现在不一样了，房子拆不了空着，她每个月还要往养老院交几百块钱。时间一久，她终于算过这笔账来了。她说这样不划算，又叫我搬回来住。这不，一把老骨头折腾来折腾去，末了还是要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