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寒假里,一遇到天气放晴的日子,母亲就会把我在学校盖的棉被抱出来,搭在晾衣绳上晒。晾衣绳由一根废弃的电缆做成,从院子的东南角扯到西北角。母亲爱干净,每次晒衣服前都要拿毛巾将晾衣绳擦一遍。闲时,晾衣绳是麻雀驻脚的地方。雨后,麻雀站一排,叽叽喳喳地叫唤,像是无聊人家的妇女。人一出屋,它们就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临行前,母亲把棉被塞进编织袋,然后将袋口系死。母亲一边系绳一边唠叨:“这个世界根本不认识你,也没工夫跟你作对。等你足够成功的时候,别人才有兴趣跟你作对。所以我不要你做一个富人,我只希望你做一个内心足够强大的人。”
后来母亲将我送到村口。我单手怀抱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冲她说:“妈,回吧。送儿千里,终有一别。”母亲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我继续前行,没走几步,回身见她还在原地站着,便冲她喊:“妈,快回吧!外面风大,冷。”母亲随口答应,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我将编织袋放到地上,与她对视良久,母亲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才转身离去。
原本我是可以和牛自立坐同一班车回县城的,可是我不打算这么做。
那天上午,牛自立到我家来,问我几点走。我说:“我也不确定。”他说:“那你走的时候叫上我。”我心想:我才不叫你,事到如今,你怎么还好意思跟我假装亲近。于是找个借口搪塞他:“我还有事,可能会走得很晚,不用等我。”
牛自立不再询问下去,转而聊起别的话题来。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便走到院中,坐在马扎上,独自看起麻雀来。牛自立在屋里跟我的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唠起家常,偶尔聊到好笑之处,就发出一阵笑声来。我想:这人真够烦的,自己家有的是能开口说话的人,干吗来别人家磨嘴皮子。
牛自立好像听到了我的心思,踱步出来,蹲在我身旁,问:“干吗,不高兴啦?”我趁他不注意,冲他翻个白眼,说:“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国家一片太平,庄稼长势喜人,我操的哪份儿心?”
我猜,牛自立肯定听出了我对他的冷嘲热讽,所以脸上挂不住,起身要走。走的时候还找了个借口说:“我得回去收拾行李了。”
后来我徒步几里路,终于赶上了去往县城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那时天色已晚,路灯初上,身后几个去外地打工的人脱掉鞋子,盘腿坐在座位上,刺鼻的脚臭味迅速传遍整个车厢。我刚想打开窗户,他们便说:“别开,冷。”于是公交车像一枚威力十足的生化炮弹一样向县城扎去。
回到学校,我首先要把食堂、水房、操场,甚至教学楼统统走一遍。我必须得看到兰。只有她在,我心里才能踏实。
最终,我在九班的教室里见到了兰。她端庄而落落大方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高高摞起的书本将她一多半身子掩埋起来。透过书本的缝隙显露出的轮廓依然能看得出,过年期间,兰发福了。
我希望兰发福,发福就代表她过得还不错。
教室里还有另外两名同学也在用功读书,一男一女,并肩坐着。他们是一对情侣,但彼此也能起到互相督促和鼓励的作用。所以成绩排名时,兰总是第一,他俩占据第二、三名。别人管他俩叫神雕侠侣,要我说,如果论长相的话,他们肯定算不上什么侠侣。
可他们有上进心,开学头一天就到教室学习,为的是和兰暗中较劲,把她从成绩单的第一名上挤下来。
后来我默默地回了宿舍。我决定继续当我的旁观者,像个虔诚的宗教徒一样,死心塌地地追随着她。
开学不到一个月,气温骤然上升。足球场周围的空地上像被泼了一层绿漆,小草趁人不注意,从地皮上冒出了头。冬天终于融化了,地表湿漉漉的,脚一踩上去,便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然后带出一鞋底泥来。
学校规定,周日下午自由活动。每到此刻,篮球场就被那些无处释放苦闷的同学占领了。兰喜欢看男生打篮球,一有时间,她就到这儿来,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我曾经幻想自己也能站在篮球场上,和那些人撞来撞去,无奈于假发的拖累,以及体弱多病的缘故,她也就不曾如此真切地注视过我。
这天下午,兰依然站在场外,双手扒着护网,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些大汗淋漓的男生。我犹豫半天,终于鼓足勇气,朝她走了过去。
我站在兰身后,双手交叉在裤裆前面,唯唯诺诺地说:“牛自立是不是在你们班?”虽然心里已经恨透了牛自立,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想不到比这更适合的话题来开始我和她的交谈了。
兰回过头来,一脸迷茫地看着我,说:“嗯,对。你是?”
我和兰并肩站好,向她重新介绍自己:“你忘啦?那天吴有才也在,我也在,你也在。我和他还闹了一回不愉快。”
兰皱了皱眉,说:“好像……不记得了。”
我猜她也不记得了,否则她不会对我视而不见的。
为了使她更加准确地把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对号入座,我摘掉头上的假发,露出稍显油亮的头皮,问道:“现在记得了吗?”
兰突然兴奋起来,她指着我的头顶,说:“哦,是你啊。同学还总跟我提起你,说是,地中海怎么消失了。原来你戴了假发。”
我苦笑着将手中的假发重新整理顺畅,戴回头上。兰又略显歉意地说:“他们就爱给人起外号,你别介意。”
我问她:“我戴上假发以后,变化那么大吗?”
兰细心解释道:“也不是。你正好赶上有一个特征最容易被人记住,所以别人就忽略其他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