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内心仍然有些失落。既然兰看到我摘掉假发的样子就能回忆起我的身份,并且一语中的,把其中的缘由讲了出来,那么她是不是和其他人也没有分别呢?
失落归失落。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往好处想了。毕竟她也没有比其他人更加记不得我,更何况,她还为别人给我起外号的事道了歉。虽然这事与她无关,可她依然觉得,世人犯错她也有责任。这也就证明:兰比世人更加宽宏大量,更愿意包容我的缺点。
我问兰:“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兰说:“我想做医生。”
我说:“医生好,救死扶伤。”
她又说:“我还想做护士。”
我说:“一样的,都是为人民服务。”
兰又问我:“那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以后会成为一名科学家。”
我跟兰交代的这一切都不只是说说而已。虽然我不确定自己以后能不能成为那样的人,但是在她面前,我无法隐藏什么。我将自己最伟大的理想告诉她,不单单是想让她对我刮目相看。我还想向她证明,我从来都不是胸无大志的人。
兰说:“那你成绩一定很好。”
听她这么强调,我马上呆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我想起被父亲揉碎了的那张成绩单上仍然有两门课程不及格,瞬间悲从中来。
后来兰又说:“我就是想把学习搞好。不管以后做什么,用不用得上,起码现在我要做一个优秀的人。”
原来兰和我的母亲是同一类人,她们都是虚怀若谷的女人,心里想的也绝不仅仅是柴米油盐这么简单。
我说:“你成绩这么好,还算不上优秀吗?”
兰痴痴地看着对面那群男生,说:“你觉得成绩好是优秀的标准吗?”
我说:“我爸说,什么时候干什么事。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没有比成绩更有说服力的了。”
兰将记忆拽回更远处,然后颇有感触地说:“我弟弟以前成绩特别好,家里人都觉得,他以后比我有出息。十五岁那年,他跟人打架,脑袋让人家给敲碎了。他现在跟傻子没什么区别,你问他一加一等于几,他说等于B。所以我觉得,成绩好是一码事,优秀是另一码事。我这么渴望成为优秀的人,一多半是因为他。我倒不想证明给谁看。有时候我觉得,试卷上的题目太简单了,为什么不给我一把刀,看看我能做出什么事来。这样试探一个人不比考试有趣得多么?”
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弟弟的事。”
兰冲我笑了笑。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我眼中那个胖乎乎的、脚下穿着大号鞋子、在校园里急急忙忙赶路的姑娘了。我不得不承认,兰是一名斗士,就连她说话时的神情也像极了斗士。而我,就像一个搽脂抹粉的妓女,在她面前,我简直自惭形秽,连扭捏的勇气都丧失了。
后来我像做大会总结一样,说:“无论如何,困难不会绕着我们走,生活必须由我们自己去经历。成长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别人再怎么强行介入,也没法改变我们追求美好和自由的心。自己经历过的,意义才重大,对自己才最有帮助。就像毕淑敏说的,真正的高贵就是优于过去的自己。”
兰不温不火地说:“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我急忙附和:“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近黄昏时,天空中被泼上了一层墨汁。兰转身客气地说:“不好意思,我得回去了。”
我说:“我刚好要去食堂,一起吧?”
兰温婉地回绝道:“不了,我怕我吃太多,你会不高兴。”
我在心中粗略盘算了一下饭卡上的数字,说道:“没关系,不然就下次吧。”
兰与我挥手告别,她穿过光秃秃的足球场,朝女生宿舍楼走去。我则故意与她岔开路线,往教学楼的方向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