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学校的喇叭里总有新的内容来填补学生的好奇心。
周末那天,学生又可以自由活动了。我像往常一样,事先来到篮球场的网前,看那帮比我胖一圈的人,在一块二百多平方米的场地上撞来撞去。我身后的足球场上,有三十几个男生在追着一个足球跑。看他们玩得这么开心,我突然羡慕不已。我天生缺少运动细胞,别说踢足球,踢毽子都不拿手。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像他们一样,把无聊的时间放在一项无聊的运动上,并从中得到快乐。就好像我们村拾荒的小老头一样,他明明知道拾荒这件事没法给他带来财富(因为村子里捡不来值钱的东西),但他仍然在坚持不懈地做这件事。
忽然杨兰出现了。她站在我身后,如蜻蜓点水般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去,和她友善地打了声招呼。杨兰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要健康,她两眼炯炯有神,双耳聪慧机警,她的长发已经染回了黑色,也不打卷了。这让她看起来更健康了。
和教导主任闹翻后,我便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就连兰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好好学习的人都知道了我的“丰功伟绩”。可是我为什么总要靠这样的方式才能引起别人注意呢?我搞不明白。如果这世上没有了善恶情仇,是不是谁也不在乎谁了?真是那样,我相信人类的情商将会大打折扣,甚至连卓别林那样的大师都得隐居山林。可我始终觉得蹊跷,为什么人们会对秃顶“情有独钟”呢?还是他们对任何自己缺乏的东西都记忆深刻呢?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兰的面前时,居然一句话都不想说。我猜兰肯定能感受得到,所以她也沉默不语,呆呆地注视着篮球场上的男生。其实我想借此机会向她求证她和牛自立的关系,我想知道牛自立具体混蛋到了什么地步,但我始终没法开口。我害怕知道答案,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都没法再承受下去。自从认识她以后,我对爱情的看法一直在变。后来我发现,我从来没有达到过她的标准,她也始终像第一次聊天时那样,从容而淡定地站在原地。我们之间的距离既没有变远,也没有变近,还和第一次一样。
如果在她面前,我失去了那份悸动不安的心情,一切都算结束了吧?
后来校园的喇叭里播报了关于我顶撞教导主任的处罚通知。
球场周围的学生开始议论起喇叭里说的“牛鹏”这个人的来历,突然有人插嘴道:“就是那个戴假发的。”别人问是哪一个。他说:“戴着假发谁认识,就是一般人。”杨兰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看着我。我摘掉假发,冲那人问道:“是不是这样你就认识了?”那人看见我,低下头去,不再言声了。围观的人则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我手执着假发,转身走了。杨兰这次没有替我出头,去和那些人据理力争。我也不希望她这样做,因为从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我的内心已经释然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将假发扔进垃圾桶,让自己的头顶彻底沐浴着太阳洒下来的暖光。微风仿佛木梳子一般将我原本凌乱而潮热的头发梳理整齐,它就像母亲慈祥的手指一样,在我的头上温柔地抚摸着。来往的人群给予我最细心的关注,在他们的目光里,我又找回了最初的自己。
然而这种喜悦只坚持了几分钟,又消失了。
当我再次碰到牛自立时,我本打算将过去所有的怨恨一笔勾销,与他重修友谊。然而他却在我和我的舍友面前又一次提到杨兰。这次,他的话里无不透露着对兰的侮辱和鄙夷。我疑惑不解地问他:“你不是挺喜欢杨兰的么,怎么这会儿又说起她坏话来了?”
他说:“我看走眼了,杨兰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贱人。”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改变了他对杨兰的看法,于是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眼中充满了怒火,说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讨厌她。”
我正惊讶于牛自立的态度转变之快时,他却对我说:“行,你现在算扬名立万了。敢跟教导主任作对,以后谁还敢惹你。”
我说:“我做了错事,怎么还受表扬啊。刚才学校都通报批评我了,你还在这里吹什么。又不是多光彩的事。”
牛自立对我的舍友说:“看见没有,刚牛×了就装腔作势。”
他转向我,又说:“别跟杨兰学,弄得自己多高傲似的。我跟你可是一个战壕里的人。”
我不屑地说:“你跟我不一样。我应该还算个人,而你他妈的绝对不是人。”
就这样,我们俩吵了起来。牛自立一直不明白我说那些话的缘由,他说我这两天一直不对劲,好像吃枪药了一样,看谁都不顺眼。我说你别拐带着其他人,我就看你不顺眼。他问我为什么针对他,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你不会干人事。牛自立讲起我和吴有才打架的事,他说他为了我和吴有才撕破脸皮,然后又去教导主任那里替我求情,好事做尽,最后却落得一身不是。
我猛然间想起刚刚在操场上发生的那一幕,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为过去的事情再伤脑筋,于是对牛自立说:“算了,不聊这些了。刚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一会儿请你吃饭去。”
至于牛自立侮辱杨兰的事,后来在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才听说,我送爷爷回家的那天晚上,他向杨兰表白了,结果杨兰拒绝了他。杨兰对他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于是牛自立心中由爱生怨,开始对她口诛笔伐。
后来我和牛自立又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关于杨兰的那个神秘心上人,我们猜来猜去总也搞不明白她究竟会喜欢上谁。牛自立说,杨兰是来祸害人间的。我说,被她喜欢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人民公仆。虽然嘴上这样说,其实我心里清楚,不管那人是谁,能和兰在一起,这辈子绝对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