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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第1页)

我和父亲吵过很多次架,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我上初中那会儿,那回父亲扇了我一巴掌。他说我生下来就是为了和他作对的,我信以为真,觉得自己不和他作对就不算是他儿子。尤其当他夸奖别人的孩子,拿他们和我作比较时,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立场,并且随时准备和他称赞过的人断绝来往。

等父亲去世一段时间后,我才真正懂得,他在这个家庭里所承担的责任之重,那种分量是没人能够代替的,那种压力也是其他人所不能理解的。但这些看似没法为他无端发火做出合理解释的压力,仿佛在中国千万个家庭里普遍存在着。而这些压力在家庭支柱消失的那一瞬间,就成了一个人命运的转折点。

譬如我,如果父亲还健在的话,现在应该正在读研究生,或者在一家不错的企业拿着薪水。然而父亲走了,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断了,我也就没法再在学校里继续待下去。

高一结束后,迎来了一个半月的暑期长假。而真正促使我决定从高中辍学的事情,就是在这期间发生的。

放假那天,已入七月。我和牛自立从大公路上下车,一股凶猛的热浪迅速将我俩围住。我和他躲在杨树下的阴凉里,久久不敢挪步。牛自立问我:“还要等多久太阳才能落山呢?”

我说:“等眼睛能看清楚前方。”

于是我们蹲在树荫下聊天,他说我不知道的,我说他不知道的。说得差不多了,我们又开始数经过的车辆。我和他打赌,从南往北来的第十辆车的车牌号是偶数,他说肯定是奇数。结果第十辆车还没开到我们跟前,就拐进了路边两米多深的水沟里。

我和牛自立蹲累了,就干脆坐在路边,一人拿一根狗尾草,在地上写字。牛自立的语文成绩很好,他知道几乎所有三叠字的念法。后来写着写着,我情不自禁地画出了杨兰的名字。因为字迹十分模糊,牛自立看到后,皱着眉头问:“你写的是什么字?”我说:“我自己造的,你不认识。”牛自立刚要上来仔细研究,我赶紧用手擦掉,说:“该回家了,走吧。”

我和牛自立都没带多少行李回家,所以路上走得很快。刚刚动身时,我们还三言两语地交谈几句,后来谁也不说话了,只顾着往前走。炽热的阳光踩着微风撞到脸上,汗水被烤干,然后又冒出一层新的汗珠。泥土被烤焦的味道从地上翻腾起来,就好像灶膛里的浓烟一样呛人。我告诉牛自立,如果实在受不了了,就想想杨树顶上掠过的大风,如果站在那上面,肯定特别凉快。牛自立说我是阿Q附体,竟然学会了精神胜利法。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们各自回到了家中。刚一进屋,我就大口大口地往胃里灌凉水。母亲怕我生水喝多了拉肚子,赶紧拦住我说:“你是牛啊,喝这么多水。”

我说:“我姓牛,当然能喝了。”

母亲笑了,她说:“我宁愿你姓朱,能多吃点儿。”

进到里屋,我问爷爷去哪儿了,母亲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他的去向。我问她爷爷是不是去串门了,她说不是;我又问她,爷爷是不是去姑姑家了,她说没有;我说爷爷是不是出去遛弯儿走丢了,她说你别逮着什么说什么。我忐忑不安地问:“那我爷爷到底去哪儿了?”母亲这才向我交代了实情。

母亲说:“你爷爷为了你下学期的学费,去镇上给人家看大门了。”

我说:“这怎么行呢,咱家就是再拿不出学费,也不能让我爷爷出去挣这份钱啊。这要叫外人知道了,会说咱家闲话的。”

我当即向母亲询问到爷爷所在单位的地址,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赶去。母亲说的那个煤厂并不难找,就在我们初中学校旁边的一片空地上。煤矿周围种着玉米,玉米的叶子被煤粉染黑了。一到刮风天气,附近的路面就像阴郁的天空一样,变成青灰色。

我到煤厂时,天色已近黄昏。太阳在西山留下最后一抹微弱的霞光,热浪慢慢退去,只剩下一群光膀子的工人在叫苦连天地辛勤工作着。我走到煤厂大门前,向一位皮肤黝黑的老人鞠了一躬,然后问道:“您知道我爷爷牛壮山在哪儿吗?我找他有事。”

老人徐徐地转过身子,说:“臭小子,我就是你爷爷。”

看见爷爷骤变的模样,我吃惊地叫了起来,说:“爷爷,你才来几天,怎么黑成这样了?”

“我本来就不白啊。对了,你咋上这儿来了?”爷爷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看我油亮的脑袋,并用他粗糙的手掌摸一把,“这才像个人。”

我会心地笑了,蹲下身子,挨着爷爷的肩膀,说:“我来接你回家啊。”

爷爷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家。回家能干啥?……我在这儿挺好的,啥事也不用干,人家就给发工资。”

我说:“那也不行,你都多大岁数了,还给人家看大门。万一真来个坏人,你也对付不了啊。”

爷爷高傲地看着我,说:“你这话听起来,好像我真成废物了。”

我坚持道:“反正你不能再在这干下去了。”

爷爷冲我甩了甩头,说:“去你爹的,你爷爷我已经六十多了,我想干啥就干啥。”

我威胁他说:“你再这样我就退学了,不去念书了。”

爷爷一脸不屑地说:“吹吧,你敢不去。”

那个时候我还不会说谎话呢,但是爷爷已经不相信我了。他知道我不敢顶撞他,因为他是我爷爷,是我老子的老子。我对他比对我父亲还要恭敬。

但是对于长辈来说,却还有另一种说法。这种说法是我从爷爷那儿听来的。当时我和父亲的关系极其紧张,爷爷跟父亲说:“孩子和你闹、和你抱怨,甚至和你反相,只能说明你自己没能耐,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养活不了这个家。”结果父亲去世后,爷爷又跟我说:“其实你爸小时候也总跟我作对。”

爷爷是个老顽固,他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他把这一点完美地嫁接到了父亲身上,然后父亲又在他有限的生命里将其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我希望它不会像秃顶那样,那么具有“吸引力”。否则……我也只能接受。因为这是我们老牛家唯一可以发光发亮的品质。

在打算退学的那一刻起,我便决定给兰写一封信,但却一直没想好要和她说些什么,终于熬到开学前的最后一晚才肯提笔。我写东西的节奏很慢,文思从未泉涌过。譬如,给大家同样的时间,别人写完八百字的作文,还能留出富余的时间睡一觉,而我却只能勉强写够五六百字。那晚,我一宿没合眼,并且几易其稿,最后只写了区区两千字。

漫长的假期终于结束了。

开学的第二天,舍友纷纷去教室上课,我却偷偷跑到学校门口,将写给兰的信塞进收信箱,然后回宿舍收拾起行李来。我坐在自己空****的床铺上,双腿悬空,环顾四周,终究没有发觉出任何改变。我回想起许多本不该发生的事情。我猜,等我走后,也许人们能够记住的只有一道光。这道光如同电影画面一般,在他们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错乱,然后远逝……阔别,这一刻来得不早不晚。犹如世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遵循着时间的轨迹,有条不紊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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