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说网

五（第1页）

五

王春喜死了，他终于还是没能听到王小哼的消息。这就像冥冥之中落到他身上的一种宿命。在他五十岁不到的年纪，便经受了活人无法体会的痛苦与释然，再往后，他就可以安心地睡去了。

王春喜又回到了那片他曾经热恋着的故土。直到他的尸体被埋进厚厚的泥土里，王庄的人仍然无法接受他死去的事实。他们说，命运不该如此，他王春喜更不该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可是谁又能预估死亡呢？

丧事刚过，林月娥就搬回了王庄。村里人过来安慰她时，只要问起王小哼的下落，她便一脸茫然地说，让她在外面飘着吧。

2000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大部分工人都已经回家过年去了，只剩下几个值班人员，还有邱阿姨和王小哼两人依然留在这里。宿舍已经停止供暖，弥漫在屋内的空气冻得像凝固一样。寒冷遍布全身，仿佛体内的骨头随时可能断裂。邱阿姨无家可归，所以无处可去，而王小哼却始终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回家。

王小哼和邱阿姨天天在宿舍里四目相对。后来，她花费了一天的时间，把自己的经历讲给邱阿姨听，而邱阿姨却用一句“我就是爱错了人”草草了事。王小哼有些失望，她觉得邱阿姨不应该藏着掖着，尤其别人不在的时候，就更有必要对她敞开心扉了。可她并没有意识到，以她的年纪和阅历，根本不足以理解这个可怜女人的不幸遭遇，不然她也不会离家出走了。

王小哼马上就要跨过一道无形的门槛，步入花季。十八岁的她，居然没有一个明确的地方来安置自己，这难免有些叫人伤怀。

“我为什么就离家出走了呢？”王小哼自言自语道。

“年轻不是你做错事的借口。每个孩子都会有叛逆期，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完全不顾其他人的感受。”邱阿姨说。

“那你说，我现在回家……”王小哼踌躇不定地说，“我爸妈是笑脸相迎呢，还是抄起家伙来把我揍一顿呢？”

“哪个父母舍得打自己的孩子啊？你能回到他们身边，他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为了准确地表达自己的观点，邱阿姨还打了一个恰如其分的比喻：“你就像他们失而复得的一百块钱，你说他们会狠心撕掉呢，还是好好收着呢？”

“要我说，他们先把我撕成两半，然后用胶粘好了收着。”

邱阿姨哭笑不得地说：“你倒是挺会联想的。先别管他们撕不撕，钱不是照样能花嘛。能花就行。”

王小哼默默地点着头，心里却想：撕的时候谁也保不齐它以后还能不能花啊。

眼看十天假期就要接近尾声，王小哼有点耐不住性子了，她说：“时间像水一样，一盆泼出去最过瘾”。

邱阿姨吓了一跳，说：“小哼啊，你可别做什么傻事啊。”

她又开始口吐莲花了。王小哼瞅着对面这个女人，心里总有一种冲动，想要上去抱抱她。邱阿姨说：“没有受过伤，就不知道错在哪儿。”王小哼懵懂无知地看着她散落在额前的长发，目光始终找不准聚焦的那一点，只感觉一片模糊的轮廓向四周散去。

窗外的景色被一层厚厚的白布遮盖住了，远处苍茫的大地与蔚蓝的天空衔接在一起，在王小哼目所能及之处，有一片浓浓的雾霭长年匍匐在那里，犹如天地间的一条焊缝，将万物包裹在其中。天上的云彩一朵一朵地盛开着。记得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叫班里的学生以白云为喻体造句子，有说白云像棉花糖的，有说白云像老绵羊的，有个从小爱看《西游记》的男生说，白云好像筋斗云。老师严厉地批评了他，并反问其他学生：“筋斗云是不是云？”

大家用邪异的眼光看看那个男生，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是。”

老师趁热打铁，继续追问：“那他能不能用筋斗云作比喻？”

“不能。”

“王小哼，你说一个。发散一下思维。”语文老师瞥了王小哼一眼。

王小哼信心满满地站起来，说道：“白云就像牙膏沫儿。”学生们哄堂大笑，语文老师略显尴尬地挥了挥手，说：“行行，你坐下吧。”

语文老师又指了指留级的王小柱，满怀期待地说：“王小柱，你说一个。”

“白云就像天空的**。”

班里的女生大惊失色，讪讪地看着语文老师。男生则趴到桌子上哄堂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还说：“我×，柱哥真有种。”

语文老师走到王小柱面前，怒气冲冲地朝他嚷道：“王小柱，我是让你发散思维，不是让你在这里耍流氓。什么东西！”

王小哼回忆着那些美好的青葱岁月，往事历历在目，犹如昨日般清晰。不知不觉，窗外灯火通明，远处的焊缝逐渐昏暗，并向近处赶来，直到黑夜降临，它便钻进了人们的眼睛里。王小哼趴在窗台上，看着玻璃上漂亮的窗花，她的手指在玻璃上重重地划下去，瞬间又会出现一层新的白色填充进划痕里。

邱阿姨拿着几根粗细不均的签子打起了毛衣，“今天能织两个袖子。”

“嗯？”王小哼转身看看邱阿姨，应声说，“哦。”她突然想起王春喜，心里泛起无数个与他团聚的场景。她知道王春喜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但她宁愿他可以念一回旧情。就像邱阿姨说的，风筝线断了是因为风筝挣脱的力太大，执线的人循着风筝远去的方向追逐，而风筝却顺着风的方向飞离执线的人。她说生气只是暂时的，没有人能够恨你一辈子。王小哼心想：如果我落了地，也许他会找到我。又或者风向变了，我会自己飞到他身边。

邱阿姨一边张罗晚饭一边感叹道：“幸亏有你在，我才觉得这里是个落脚的地方。都快2000年了，之前就怕这种数字，越想越害怕。我总觉得，‘一九九几年’听起来那么贴切。就好像什么事都发生了，但又发生得没那么快，不至于叫人慌张起来。”

邱阿姨说了一堆如何怀念“一九九几年”这个称呼的话，王小哼却心不在焉地凝视着夜空，心里暗暗思忖：明天就是除夕，我是不是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