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转眼到了六月,春天的身躯在金黄色的麦浪中被太阳彻底烤糊。凶猛的热风吹过脸颊,人们好像发了高烧一样。村东头的河流被刚刚结束的一场大雨填满,村民们正商量着,等地里的土壤彻底干了,就联系收割机的事情。潮湿的空气蒸得人们皮肤发黏,额头和鼻尖始终依附着一滴滴的汗珠,总有口气像是还没喘完就被呷进去堵在喉咙里。
王小哼终于可以出门了,这个过程就像熬鹰一样艰难。由于长年累月见不到阳光,她的皮肤白了许多。最先告诉她这个现象的人是王大海。王小哼打小就招人喜欢,同学都愿意围着她活动,王大海也是。可王小哼从小到大都没有正眼看过王大海,倒不是因为他长得不中看,而是在王小哼的眼里,其他人都已经被隐形了。最先从王春喜和林月娥开始,后来是小学班主任和那个监考老师,再后来便是工厂里除邱阿姨以外的所有人。
现在王大海和王小哼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满足小时候便萌生的虚荣心而已,他觉得,在王小哼面前,自己反而有了一种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并非来自那些他送给王小哼的零食,大部分还是来自于王小哼仰视他的眼神。王大海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一种长度来,就像不断从山洞里钻出来的火车一样。
王小哼现在最喜欢和王大海在一起,但是王大海要去县城上班,所以他俩不常见面。王大海偶尔回来一次,就会带好多好吃的零食和好闻的香烟给王小哼,香烟统统被他俩在田间就地解决,零食则被王小哼带回了家。王大海为此埋怨过王小哼,他说王小哼吃独食,况且这些都是他掏钱买的,她更无权带走。王小哼对王大海说的话根本不感兴趣,所以不当回事,更何况他还处于隐形的状态。
他们无所事事地坐在田间,望着一簇绿油油的杂草环抱的麦地发呆。周围的几个村庄分散在一眼可以望到的不远处。地里的灌木异常繁多,茂盛的杂草已经能没过人的半截身子。王小哼经常藏在某个隐蔽的地方让王大海找,王大海每次急匆匆地转过身去再转过身来就看不见王小哼的踪影了。他总是故作聪明地冲着苍茫的草地喊“出来吧,我看到你了”,而王小哼就像只蚂蚱一样安静地趴在草窠里咯咯地笑。有几次,王大海实在找不到她,便独自回了家,王小哼则躺在草丛中睡起觉来。
有一天,王大海对王小哼说:“其实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但我还是要留在你身边。现在我觉得你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我看得太多了。每天上下班我都能看到一堆女人招摇过市,有的挤着公交车就被人占了便宜,有的脸贴脸被人摸了胸。现如今我爸爸,就是王连生——你爸爸的好朋友,他给我找了个漂亮媳妇。所以我不能和你待在一起了,但我想和你在一起,小的时候就想。我必须得离开你,结婚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但我打算在离开你之前摸你一下,可以吗?”
王小哼看着王大海深邃的目光和他下巴上浓密的胡楂愣起神来,等王大海说完他的肺腑之言,两个人发着呆,互相对视良久。
后来王大海起身要走,王小哼拉住他的胳膊,把他硬生生拽倒在地上。王大海坐直身子,再一次不出声响地盯着王小哼,这次王小哼没有让“多年前的他”失望,而多年后的他看上去明显坦然了许多。王大海看过无数个女人在各种情况下被摸,却从来没有摸过女人。可就是因为他看过无数个女人被摸这件事,他才更加坚信了另一个道理:当他王大海摸女人时,他肯定会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王小哼把短袖脱掉,双手向后一扣,胸罩便从胸前滑落下来,那过程快得简直让王大海吃惊。除了几个月大时看过自己母亲的身体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其他女人的身体。王大海看着王小哼高高隆起的**,手掌缓慢地伸过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那上面,心脏提到了喉咙中间。那东西充满了**力,好像馒头上点了一颗小枣,叫人禁不住想去狠狠地咬上一口。王小哼看着王大海吃力的表情,心里有些替他着急,于是身体缓缓地凑上前去。
王大海的手终于够到王小哼的**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他的鼻孔不停地往外流淌着温暖而鲜艳的血液,他的心脏如同疯跑的兔子一样,跳得又快又没有节奏。
王冬仍然像往常那样,频繁地去王春喜家串门。到了收割小麦的时候,他就更加有理由了。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地里这么多脏活累活,他这个当弟弟的应该去帮衬着点。如果这个时候他不去,那才叫人笑话呢。
王大海和王小哼分手这天晚上,王冬嘴里叼着雪糕,向王春喜家走去。刚进屋门,他看见林月娥和王小哼还在吃晚饭,便将雪糕扔到门外,找一个小板凳坐下,狼吞虎咽地跟着吃了起来。王冬吃饭的样子让王小哼想起了小熊维尼,他的手握到筷子的最底端,每次把饭往嘴里送的时候,就像是用手抓起来的。
后来王冬对王小哼献殷勤道:“哼,叔叔带你去买冰棍,怎么样?”
王小哼本来因为白天王大海对自己说的话,心情十分低落,听说王冬要给她买雪糕,就又活跃起来。她心想:这个一百年都不在别人身上花钱的主,今天终于主动奢侈一回,那我必须狮子大张口,挥霍他一回。于是她甩下饭碗,和王冬出了门。
在小商店里,王冬使出浑身解数逗王小哼开心。回来的路上,他又时不时地拍打王小哼的屁股。起初,王小哼只当是感觉不到,没理会他。后来王冬变本加厉,将手放在王小哼的屁股上不松手。
王小哼回身打了一下他的胳膊,王冬马上兴奋起来,他一把抱住王小哼,嘴里说起不干不净的话来。大街上乌漆墨黑,什么也看不见,王小哼只感觉王冬强壮的手臂勒得自己喘不上气来。借着从其他人家飘散出来的灯光,王小哼顺着王冬的身体往下一溜,便摆脱出来。她疯了似的往家跑。王冬在她身后喊道:“小哼,你干吗去?刚才差点跌倒,没事儿吧?”
王小哼边跑边回应:“鬼才跌倒了呢。真是邪门,怎么世上还有这种人?”
王冬继续往前追,一直追到王春喜家。他跑进去坐下,看看林月娥,见她没反应,又走到王小哼的屋子里。王小哼正坐在炕上听音乐,她的音乐播放器是在打工期间买来消遣的,现在却割舍不下了。每次王小哼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就什么都听不到了,仿佛自己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肆意编造自己的情绪,给自己附上各种不同的故事背景。每当歌曲结束的时候,她又失落于没有声响的那几秒钟。
王冬悄悄走过去,这次,他守规矩地拍了一下王小哼的肩膀。
见是王冬,王小哼把耳机摘掉,昂起头,不屑一顾地盯着他。王冬撇下刚刚发生的事情不谈,问王小哼戴的什么东西。王小哼把mp3塞进裤兜,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下王冬被盯毛了,他压低声音,凑到王小哼的面前说:“算了算了,刚才的事是叔叔不好,我跟你道歉。”
“你别烦我。”王小哼突然冒出一句与此事似乎并无多大关系的话。其实她早就把刚才的事情忘了,况且像王冬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她伤脑筋。她只是在为王大海说的话难过而已,之前她以为,她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男人,当王大海恋恋不舍地跟她诉说苦衷时,她的心突然疼痛起来。那种痛感让她难以割舍。
王冬被她莫名其妙的叫喊声吓出一身冷汗来,他失落地摇了摇头,闷不吭声地从王春喜家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轰隆隆的响声。王小哼坐起身,冲屋外喊道:“妈,什么声音啊?是不是地震啦?”
“收割机,今天能下地干活了。”
“哦,那也不用这么早啊!装不进仓里就怕飞了。”王小哼倒头继续睡。但是无论她怎么转移注意力,这嘈杂的声音就是挥之不去,越是忽略越是清晰。一个鲤鱼打挺,她又坐了起来,问道:“那咱家的麦子什么时候收啊?”
林月娥蹲在屋外,边做饭边答应道:“快了,这两天吧。你叔已经把收割机联系好了。”
王小哼把薄薄的被子使劲往下一蹬,小声嘟囔:“他才不是我叔呢。”她将头发梳理整齐,从炕上跳下来,帮林月娥把饭菜摆好,“还叫我奶奶来吗?”
“不能叫,你婶子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时候再喊过来吃饭显得不合适。再说,咱家做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我婶子根本不会做饭啊。”王小哼回答。
自从林月娥允许王小哼出门以后,王小哼的奶奶就搬到了王冬家。这难免会让王冬心灰意冷。王小哼最讨厌王冬这样的好色之徒,她曾经和王大海提起过此事,王大海把这事当成笑话听,听完就完了。他对王小哼的话根本不感兴趣,可是王小哼却觉得此事不容小觑,她对着王大海竖起的头发发誓:“等以后我嫁了人,一定把我妈也带过去。”王小哼说,王春喜死了以后,林月娥就再也不属于这里了。唯一让她甘愿留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她王小哼。
那天王小哼对着王大海流了很多眼泪。王大海回忆起自己母亲的不易之处,也跟着哭了起来。王小哼一边哭一边劝王大海,王大海一边擦眼泪一边擤鼻涕。后来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必须要有改变别人命运的能力,即便是为了那些曾经爱过我们的亲人,也应该奋斗下去。因为他们是唯一愿意为我们无私奉献,并且真心实意地寄予我们厚望的人,所以更加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们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