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2001年冬至。
一个特殊的日子,王小哼必须在场,因为她要参加自己的婚礼。她的丈夫名叫张宝。
王小哼外面穿着雪白的婚纱,里面穿着厚厚的秋裤,她坐在自己家的炕头上,等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来接她去另一个炕头上生活。
她对这个男人知之甚少,他们只见过几次面而已,后来她被带去他家见家长,然后一起买衣服。买完衣服以后,他们就结婚了。别人都说,王小哼天生丽质、冰雪聪明,就这么嫁了人,未免太过草率。而王小哼的奶奶和二婶认为,张宝有稳定的工作,家庭条件又好,虽然长得并不出众,但也没丑到妨碍生活的地步。王冬对此颇有微词,那天在王春喜家,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像张宝这样的男人根本靠不住,时间一久就容易变心。他拿自己举例子说:“我王冬身无分文的时候,照样有勇气娶媳妇,这才叫家庭担当。所以王小哼必须得找一个生活在贫苦的环境中却依然爱她的男人。”王冬的媳妇反驳他说:“你自己没出息就不要反过来说别人,谁的心不会变,你的心不会变?”王冬看了看媳妇,气得火冒三丈,拔腿就往外头走。
婚礼这天,林月娥坐在王小哼身旁哭个没完。家里人劝她说,孩子长大了,组建了新的家庭,这是好事。而且婆家离这里近便,想见随时可以见到。其实谁也不知道,她是在为王春喜哭,因为王春喜没能看到自己的女儿出嫁。王小哼躺在她的肩膀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原来这就是结婚啊,王小哼心想,一堆人陪着你瞎兴奋,结果上婚车的时候就剩你自己了。王小哼发现王大海也在场,他穿着一件棉衣,瑟瑟地站在屋外瞅着自己嘿嘿地笑。王小哼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将头转向一边。王小哼的身边有个令人讨厌的摄像师在跟拍她的一举一动。有一次,王小哼被镜头惹毛了,于是穿上鞋子往外走。摄像师穷追不舍地跟她后面,她拿手掌顶住摄像机镜头,对他说:“我上厕所你也拍吗?”
婚车终于来了,王小哼被自己的丈夫抱上车,然后与家人挥手告别。王小哼凝视着面容憔悴的母亲,眼泪扑簌簌地掉在车座上。
这时,录像师也跟着挤进婚车,王小哼没好气地转过脸去,背对着镜头,默默地难过起来。
到了新家以后,张宝把王小哼背到屋门前,证婚人念了一大段证婚词,每一个到场的人都冻得瑟瑟发抖。男人们看着这个可人疼的新娘禁不住想凑上去摸两下她的脸蛋儿,然后闻闻她身上的香味;女人们嘴里嗑着瓜子,手上指指点点地谈论着王小哼的长相和脾气。待念完一箩筐的证婚词以后,证婚人宣布,他俩从今以后就是结发夫妻了,王小哼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张宝的朋友和同学一拥而上,变着法子地折腾他俩,他们向她提出各种滑稽的要求,王小哼忍俊不禁地站在一旁,偏不照做。为了化解尴尬,张宝就成了替罪羊,他像跳大神的巫师一样,在院子里翩翩起舞,逗得旁人捧腹大笑起来。
等到夜晚人已散去,王小哼这才慌了神,她突然感觉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一群陌生的人生活在自己身边。她很不适应,或者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王小哼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接通之后,王小哼哭着喊着说要回家。这时,王春喜家围了一屋子人,他们在填充着林月娥内心的孤独。她的心就像这座房子一样,完全被掏空了。
发完牢骚以后,王小哼疲惫不堪地瘫坐在炕上。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家的举动,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即使现在适应不了,以后也必须适应。
张宝爬到王小哼的身边躺下,他露出自始至终都那么憨厚的笑容,对王小哼说:“累了吧?”他的手在王小哼身上蹭来蹭去,弄得她浑身发痒。张宝的父母住在之前的旧房子里,他们进屋向他俩交代两句就回了家。屋子里只剩下王小哼和张宝两个人,王小哼看着眼前这个土里土气的男人,心想: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嫁给他了?没准所有女人此刻都有这个想法吧。
在两个人共用一床被子还是各自用一床被子的问题上,王小哼纠结了半天,但她还是决定和张宝共用一床被子。王小哼“哼”了一声,把张宝的手推到一边,她把被子抖开,铺在炕中间。张宝笑着说:“等不及啦?”
王小哼没有理会他,自己钻进被窝。王小哼脱衣服的整个过程是在张宝的监视下完成的,她背对着张宝,将外套和内衣脱干净,脱完以后依然背对着张宝躺着。明亮的白炽灯将整个屋子照得异常的干净,家具上面的油漆仿佛古老的铜镜,反射出懒散的光晕。王小哼盯着墙壁上自己的身影,心里默默地说:如果单凭这个影子来看,我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
午夜,没有几户人家亮灯,月光如同草叶上的冰霜一样冷涩,偶有电视机中绿林好汉与穷凶极恶的坏蛋交手的动静飘到街上,一辆无法辨认颜色的轿车开着远视灯由远及近驶来。一瞬间,发动机的轰鸣声扬长而去,身后的尘土一片欢腾。附近几个村落的狗前后呼应地叫唤着,像是在参加紧急会议,因为某事起了争执而破口大骂。两只**的野猫在冰天雪地的草窠子里用打野炮的方式来捍卫它们之间的友谊,趴在前面的母猫时不时惨叫两声,好像在对后面的公猫说,你把我弄疼了,死家伙。
张宝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一丝不挂地坐在王小哼面前。王小哼转过头来,疑惑不解地凝视着他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脸,说:“你不打算进来了?”
“我想进去,可你就留了一个被角给我,不够盖的。”张宝露出尴尬的笑容,仿佛躺在他面前的是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他的话随着寒冷的侵袭变得僵硬。王小哼往旁边移了下身体,把被子甩过来一半,说:“进来吧。”
张宝打着寒战,溜进被子里。王小哼让张宝跟自己保持距离,张宝就把被子拽得直直的,身子尽量往边上挣脱。王小哼和张宝四目相对,她心想:自己就要把**献给眼前这个男人了。而张宝心想:自己会不会把后背和屁股一整晚都献给屋里的冷空气。事实却并不如他们所想,王小哼眯着眼,两分钟不到就睡着了,张宝的身体也在三分钟之内就暖和了过来。他在犹豫,要不要把王小哼叫醒,然后做那件事。后来他放弃了,至于为什么放弃,张宝自己也不明白。他本可以在新婚之夜将王小哼最宝贵的一晚得到手的,但是这种唾手可得的东西根本不是他所期待的。他要征服王小哼,让她爱上自己,然后再和她做那件事。张宝思忖片刻,在王小哼的脖颈上亲了一口。
凌晨三点多,王小哼从噩梦中惊醒,她爬至炕头,将屋里的灯打开,回身看见张宝睡眼惺忪地望着自己。王小哼迅速钻进被窝,问他:“你怎么还没睡?”
张宝帮王小哼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反问道:“做梦啦?”
“嗯。”
“我已经睡着了,结果下面被你踢了一下,就又醒了。”
王小哼撩开被子问张宝:“我踢你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别别,还是别看了。那东西有什么可看的。还能用……”
这句“还能用”一下子刺激了张宝,再加上王小哼赤身**地在他面前躺着,张宝抑制不住地向王小哼靠去,王小哼的喘息还没从噩梦的恐惧中舒缓下来,就又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胸口一张一合,身体像火柴一样燃烧着。张宝嘴里不停地嘟囔,他希望王小哼能够跟他对话,可是王小哼的身体正在瑟瑟发抖,喉咙紧张得快要爆炸。
她根本说不出话来了。王小哼平躺在炕上,张宝将被子掀起来,他想研究王小哼的身体,但被王小哼拒绝了。张宝颤巍巍地压在她的身上,他极不平衡的身体在王小哼的**上来回晃动,王小哼双臂紧紧地搂住张宝的脖子,张宝这才静止下来。王小哼叫张宝把灯关掉,张宝照做。
王小哼以为会有一场暴风骤雨般的男女之事发生,可是张宝摆出最为壮烈的姿势趴在自己身上,犹如战死沙场的士兵,再也没了动静。她双手抚摸着张宝厚实的头发,像安慰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少年一样,在他耳边发出“嘘嘘”的声音。
张宝总觉得自己“牺牲”得有些仓促,可是他拿起自己的家伙时,发现它蔫得像一只死老鼠似的。王小哼的脸颊映衬着微弱的月光,由绯红变为惨白,她问张宝:“你打算这么待一晚上吗?”
张宝的确在她身上待了很长时间,而且他是想做出点什么来的,结果小老鼠硬不起来。等着等着王小哼就不耐烦了,张宝自己也觉得无能为力,于是从她身上艰难地爬了下来。
张宝躺回原位,说:“今天可能太累了,明天吧!”他那斩钉截铁的语气让他自己听起来都会信以为真,明天他一定会把这件事搞定。他尽量保持这种语气的完整性,而不会使王小哼听起来好像自己是在撒谎。可是他担心明天到底会不会还是这种情况,如果是,他肯定不能再说明天就会好的,那时候他该另找一个叫人信服的理由,这个理由必须任谁听起来都不会觉得它荒诞无稽。
使男人感到羞耻,是一个女人的特权。张宝有些失落,但又难以归咎于他人,于是只能自己生闷气。张宝生闷气的时候有一个明显的特征:他的眼神斜盯着一个地方,他的胸膛鼓得老高,张合节奏加剧,他会从喉咙里发出沉重的砸夯一样的喘息声。
此刻,张宝就像电影里的狼人一样,死死地盯着月亮,他脖子上那大大的喉结随着他的气息上下浮动。王小哼掰了下张宝的肩膀,叫他朝向自己。她发现,张宝的脸颊上已经挂了一行泪水,于是双手捧着他的下巴,将他脸上的泪水轻轻擦掉。张宝像个孩子一样,一头扎进王小哼的怀里,任凭泪水在这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面前肆意流淌。
就这样,王小哼带着一种被称作命运的东西重新开启了另一段生活,这次,她要耐着性子在这段生活里待很长时间。
张宝通过自己厚实的双手,终于赚到了大钱。这是一件体面又值得炫耀的事情。他决定在城里买一栋楼房,把家人送到城里去住。他说那里的教育好、环境好,是赚了大钱的人才能住的地方。
王小哼当即打消了张宝的念头。她说她就想在农村有一座房子,能够过完一生足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