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高春雨是于家村出了名的小混混,初中没念几天书,就被校长赶回了家。为了免遭家人的毒打,他在山林中待了两天两夜。后来于革命召集全村人巡山,才将他从一棵歪脖儿树上找回来。人们见到高春雨时,他蓬头垢面,身形消瘦,像个要饭的。他看见手执棍棒的父亲迎面走来,便往山上疯跑。只可惜,饿了整整两天两夜,他哪里还跑得动呢。多亏了左邻右舍阻拦,又加上德高望重的于革命一再叫停,不然高春雨的半条命非得在大山里交代了。
校方说什么都不让高春雨回去了,他就只能在家务农。平日里,高春雨一声不吭,也算老实。忍辱负重嘛!见到那帮比自己小的孩子,他又称王称霸、呼风唤雨。后来他自己养了两头牛,成了放牛娃,闲时就牵着母牛到河边放牧。那里青草漫膝,无人打扰,他在一旁怡然自得地躺着,有时犯了困意,干脆闭眼眯一觉,任那两头牛四处寻找可口的美食。
有一天,日头正盛,孩子们呜嚷呜嚷地涌向学校,高春雨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回到家,看看炕席上饶有兴致地打着鼾的父亲,悄悄牵着两头母牛去了河边。临走前,他在裤兜里藏了两块点心。点心正面嵌进去许多黑色的芝麻,被烘烤过的开裂的表面散发着金黄色的油光,手摸上去是湿的,在太阳的照射下,那些晶莹的芝麻粒儿仿佛一颗颗耀眼的明星。咬一口,嘴不能立刻松开,需要细细吮嘬后方能甘心,生怕香脆的一丁点碎末儿掉到地上,便宜了那群懒惰的蚂蚁。高春雨这辈子只吃过一种点心,他说他最爱吃这种点心,将来就是有钱了,买得起其他点心了,他也不会换口味。
他对一件事物的热爱和偏执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这种人最应该小心提防。
高春雨躺在满田野疯长的茅草中,远处飘来的悠扬而美妙的歌声钻过草丛,绕到他的耳边。高春雨不由自主地坐起身子,四下眺望。那如梦似幻的歌声仿佛一块磁铁,伴随于凤优雅的身姿映入他的眼帘。
于凤的衬衫上绣满了红黄相间的花朵,茅草恰巧没到她的臀部。她的头发被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发卡扣在脖颈上,发卡上的蝴蝶逼真得如同随时都要飞走似的。微风拂动,茅草孱弱的身躯微微弯腰,仿佛在向这位美丽动人的姑娘行绅士礼。她手里的镰刀一直在忙碌,在铄石流金的气温下,依然没有放缓速度的意思。茅草半掩着高春雨的身体,他像只土拨鼠一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于凤,那屏气凝神的姿态活像个以假乱真的稻草人。
于凤将自己深深地扎进茅草丛中,俨然一株粉过劲儿的牡丹。
高春雨坐在远处轻声自语:“真好看。”这话被一头母牛偷听到,回身冲他“哞”的一声,表示赞同。高春雨冲它狠狠地斜愣一眼,说:“你懂个屁。”
他的声音不巧被于凤听到,他压低身子,生怕自己被于凤抓个现行。于凤停下手上的活,狐疑地望过来,问道:“谁?出来。”
高春雨心里暗暗痛恨着那头母牛。他本想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等于凤自己离开的。只可惜于凤天生胆大,他越是不肯出来,她就越要赶他出来。高春雨只好乖乖地站直身子,同于凤打招呼:“队长别开枪,是我啊。”
“高春雨,你藏在那里干什么呢?”于凤定了定神,把手里的茅草放到堆得老高的草垛上。
高春雨解释道:“放牛,你呢?”
于凤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又转向他身后两头壮硕的黄棕色母牛,继而一言不发地割起自己的草。平时,高春雨一见到村子里的姑娘就变成话唠,今天头脑却有些吃紧,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只好悻悻地坐回去。他并不明白什么叫怦然心动、什么叫一见钟情,更何况,两个人也不是头一回见,所以他更加没法理解,为什么单单见到于凤,他就变得言辞匮乏,像个哑巴一样。
于凤比高春雨大两岁,于凤二十二,高春雨二十。也许,这就是高春雨和于凤无话可说的原因。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我面对的是一个比自己年纪大的女人,我应该用她的方式和她沟通。假如说了一些幼稚的话,那可就菜了。
自此,高春雨决定和比自己年龄小的人划清界限。这个界限是他自己定的,凡是男的一概罢聊,女的就要看姿色,姿色一般的也不愿意搭理。
最终,高春雨还是鼓起勇气,决定和于凤说点什么。他提了提裤子,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高雅的姿态走到于凤跟前,细声细语地喊了喊她的名字。于凤扭过头,用胳膊抹一把脸上的汗珠,说:“怎么了?”她额前的两绺长发像两条乌黑的铅芯,高高隆起的**暗藏在花衬衫下尤为夺目。
高春雨再一次丧失了语言能力,这一点极不像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他一把夺过于凤手里的镰刀,忙不迭地割起茅草来。
于凤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跳,迅速从他手中抢回镰刀,说:“我割得差不多了,再多就背不回去了。”
高春雨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跟当初被中学校长撵回家时如出一辙。于凤笑了笑,叫他帮忙把垛好的草用芦苇编成的要子捆到一起。高春雨接过于凤手中的要子,拆了重新编。他对于凤说:“这样迟早要断了,得像你们女孩子梳辫子一样,交叉着编出来的才结实。”
于凤全神贯注地盯着高春雨,轻声打趣道:“难道你还会编辫子?”
“不会,但我会编要子。”高春雨仔细摆弄着手里的芦苇,他胳膊上黝黑健硕的肌肉锃光瓦亮,好像刚刚被熏烤过的火腿。等重新编织后,要子看起来果然更像要子了。于凤拿过来,检验一番,说:“确实结实了。”
高春雨把事先垛好的茅草压了压,体积减去了一半,他束好要子,右腿使劲一顶,茅草像海绵一样,体积又减了不少。于凤这下有些失望了,她噘着嘴说:“要是我自己捆,肯定比这多。”
高春雨一听,腿上的劲头更大了。就像吃完菠菜的大力水手一样,他感觉体内的能量增加了好几倍,于是交叉的双手拼命一勒,膝盖用力一拱,“啪”的一声,要子绷断了。
于凤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引得两头母牛好奇地观望,害得高春雨一脸羞愧。他急忙说:“你等着,我再拔几根芦苇,编个更结实的。”
拔芦苇是个技巧活,由于侧根繁多,根还没有拔出来,芦苇就已经拦腰断了。而高春雨恰巧是拔芦苇的高手。他连蹦带跳地穿过茂盛的杂草,来到河岸边,身手矫健地拔下好几根长长的芦苇。高春雨怕于凤等得不耐烦,一时心急,把鞋子还跑丢了一只。
于凤见他只有一只脚上穿着凉鞋,惊讶地问:“你那只鞋呢?”
高春雨把芦苇扔到地上,折身向岸边跑去。于凤觉得奇怪,心想:怎么问他鞋的下落,他却跑开了?不一会儿,高春雨又飞奔回来,这回他的两只脚上都有了凉鞋。他对于凤说:“这不,在这儿呢!”
高春雨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他的牙齿微微泛黄,耳朵机灵地向外呼扇着。他那可爱的样子惹得于凤又是一阵大笑。高春雨并没有领会她的意思。或许,女人和男人本来就有着天壤之别。男人哪会觉得男人可爱呢?而女人就会。
高春雨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捆起茅草来。于凤笑累了,俯下身去帮他。不经意间,高春雨抬头瞟见了于凤的**。在被察觉之前,他迅速收回目光,催促于凤躲开,并强调:“我自己一个人能行。”于凤不容分说,往后退了几步。
捆绑完毕,于凤冲高春雨连连道谢。高春雨哪里听过这种话,他竟不好意思地深深鞠了一躬,说:“没关系。”当他低头的一瞬间,于凤的花裙子映入眼帘,他看见她的裙子上粘了几根细碎的草叶。他想伸手帮她摘下来,但又犹豫不决。最终,他不忍那几根草叶破坏了这身花裙子的美,手便大胆地伸了过去。于凤见了,赶忙闪到一边,疑惑不解地盯着高春雨。
“草,你的裙子上沾了几根草。”高春雨边解释边直起腰来。
于凤低头一瞧,果真有几片细长的草叶趴在裙子上。她使劲抖了抖裙摆,一阵风随之泛起,从地表升腾出一股香味,那种味道沁人心脾,在青草幽涩的环抱中格外突出。
于凤和高春雨站在这条没有名字的河的岸边,河水里长满了大大小小的云彩,水草戳破云层冒出头来一探究竟。蹲在石板上的青蛙东一句西一句地拉着家常,两头母牛饱餐后已经盘腿打起了瞌睡,一条小鱼憋不住了,上来喘口气,**起一环环如同枪靶子的涟漪。
高春雨找了些干枯的问题来填充快要熄灭的谈话,但也多亏于凤是个善良的人,不然高春雨还是要失望的。后来太阳累了,拖着沉重的身躯倒向那连绵不绝的黄土地做成的暖炕,天边的云彩被烫得通红。黑色的蚊子和白色的小飞虫却张狂起来,它们总爱绕着人的脑袋吵闹个没完。两头母牛睡醒一觉,起身“哞哞”地催促高春雨回家,两人这才分手告别。
于凤依然站在广袤的田野中,她的青春已经像这不败的茅草一样,疯长了二十几年。这么长的时间,有的人已经待嫁闺阁,有的人已经满面络腮胡,而有的人已经身归黄土。然而河水还是那样清,花草还是那样盛。时间的变化对人来说最是无情,而在最好的年华里,高春雨却窥见了于凤珍贵的容颜。为此,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像是得到了瑰丽的珍宝,又像是听到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每到夜晚降临,他都不忍睡去,生怕睡眠会使记忆模糊,甚至衰退。他不能忘记,也不想忘记。在高春雨的世界里,于凤一直站在草窠中询问他,藏在那里干什么。这就是他所有美好幻想的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