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高春雨踏上了南下的列车。那趟列车一天只有一班,也或许一辈子只有一班。谁知道呢?村里人只能靠“听说是去了一个名叫浙江的地方”来形容高春雨的去向,因为谁也没有去过南方,不知道要往南走多远才叫南方,更不知道那个叫浙江的地方是否靠海,因为谁也没有见过海。
后来于革命终于落实了浙江的位置。在一摞账本底下,他翻出封面已经发黄的老地图,拿笤帚轻轻扫掉落在上面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打开。于革命戴上老花镜,循着河北以南的省份挨个地看,终于在地图的东南角找到了。找到了也就踏实了。他告诉高春雨的父亲,浙江是个好地方,靠海。后来这事传开了,村里人说,靠海的地方都是好地方,浙江就靠海。
震惊全村人的不止这一件事,还有于凤和龚并举的亲事。村子里有资历的长辈们纷纷前来道贺;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们免不了猜忌,因为看到龚并举后觉得他还不如自己有竞争力,因此愤愤不平的占多数;姑娘们则与于凤走得更近了,仿佛快要结婚的人总带着一股仙气,自己沾了也能早日寻个好婆家。
两个人的婚期定在腊月,龚并举的家里忙成了一锅粥,置办家具、装修房子,还要订厨子、戏子等。有一天,龚并举的母亲亲自带了几百块钱彩礼去于革命家,但是这些钱都被于革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他对表妹说:“两个人过日子,吵架是难免的,只要并举懂得礼让、知道疼人就行,我不期望自己的闺女大富大贵,如果并举有上进心,哪怕于凤跟着吃点苦也无所谓。”
龚并举的母亲自然是把想到的好话统统往上码,但是对于一个不到四十岁就守了寡的女人,她能说出什么来呢?
数着数着腊月就到了眼前。于凤哭哭啼啼地上了一辆大发车,大发车后面跟了一长队的三轮车(农村人也管这叫“三马子”,或许是因为一个车轮能顶一匹马吧)。车到村头,从小玩到大的发小给龚并举扮了花脸,硬是让他徒手把车拉回家。龚并举那股憨实劲儿引得看热闹的人抚掌大笑,最后司机踩了一丁点儿油门,才把于凤慢悠悠地送到家门口。待仪式举行完毕,龚并举抱起于凤就冲进了婚房。从此以后,于凤成了真正的女人,龚并举的女人。
第二年秋末冬初的时候,于凤生下第一个儿子。龚并举请来村里德高望重的“总管”龚战国,叫他给自己的儿子起个响亮的名字。龚战国抱起孩子,全神贯注地看了又看,后来抑扬顿挫地说那孩子眉宇和印堂之间透着一股气宇轩昂的文人气质,就让他单取一个“文”字做名吧。龚并举思忖半晌,拔高嗓门叫道:“龚文,好名字,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有出息。”第三年冬天,于凤又生下一个胖小子,可是龚战国已经在冬至的时候死掉了。故而起名字的重任也就落到了龚并举的老丈人于革命身上。于革命是个文化人,读了不少书,去外地当兵的时候干过一阵出板报的工作,又当了几十年的村干部,起个名字不在话下。但是鉴于老大的名字已经固定,老二一定要与之照应,可选的字也就凤毛麟角了。最后还是取了个“武”字,文武双全、文韬武略。这样一来,既对仗又响亮还好记,一举三得。
至此,于凤算是功德圆满了,她给老龚家生了两个儿子,香火得以续传。在男人看来,这件事兴许是娶媳妇的重中之重。眼瞅着日子一天一天变成老黄历,家里的粮食囤渐渐空闲,龚并举也越来越好吃懒做,整天就知道抱着两个儿子四处炫耀,说一个叫文一个叫武,既对仗又响亮还好记。于凤嫌他没上进心,不知道出去做生意养家糊口,只仗着几亩田地过日子。龚并举才不会理会她那一套说辞。他有两个儿子,怕什么。
就这样,一耗就是十多年光景。
后来两个孩子的学费成了亟待解决的问题,生活的负担一下子重若千斤,而龚并举也不再为有两个儿子而感到骄傲了。于凤早就劝过他,叫他出去找点事做,龚并举总也不听。龚文小学五年级那年,龚并举约了几个牌友打麻将,于凤把龚文和龚武叫到身边,说:“我待会儿要和你爸打架,你们帮谁?”龚文自然是向着于凤的,而龚武则犹豫不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他说了句“我谁也不帮”。
那天,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于凤挨了不少揍,右手中指差点被龚并举掰断,头发掉了一小撮,脸上多了几个手印子,嘴角也被撕裂了。一开始,龚文说帮着于凤,等父母真的大打出手,他就只剩下哭的份儿了。
夜晚出奇的静,仿佛能听到月亮的脚步声,它越走越近,终于扒上了窗沿儿。秋日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几个人瑟瑟发抖。龚文和龚武的泪水干涸了,但他们依然在低声抽泣。于凤瘫坐在地上,左手揉着右手中指,和龚并举对骂。龚并举打累了,坐在门槛上抽烟,消瘦的脸庞在月光下变得棱角分明。他的手背上多了几道鲜红的口子,渗出来的血珠被黑夜染成黑色。后来于凤不骂了,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把头发梳理整齐,便躺在炕上睡着了。龚文和龚武也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一大早,于凤骑着自行车,追着月亮,悄悄回了于家村。太阳刚刚露出额头,东山上只有一抹亮光,龚并举的鼾声穿透墙壁,将两个熟睡的孩子吵醒。龚文瞥了眼龚武,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他穿上鞋子,走到龚并举的屋旁,掀开帘子,看于凤不在,又跑到院子里,还是不在,再到房后的柴火垛旁,依然不见她的踪影。龚文急了,他在街上喊了两声“娘”,没人回应,回到家仔细观察,发现自行车不见了。他赶紧跑到龚并举身旁,将他晃醒。
龚并举给两兄弟做了早饭,玉米粥糊了,三个人谁也不愿意喝,只能草草啃两口馒头作罢。上学的路上,龚文走得飞快,龚武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不敢靠得太近,又害怕落得太远。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更加微妙的了。
于革命静静地坐在炕的一头,任于凤怎么伤心都不理会。于凤的母亲越劝,于凤哭得越厉害,最后也只好坐在一旁干着急。后来,于革命放下烟袋,在炕沿儿上磕两下,烟斗里落出细碎的烟灰,他正了正披在肩上的外套,对于凤说:“别哭了,光哭有什么用。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于凤坚持要和龚并举离婚,于革命不同意,他说:“你一个妇女,都有两个孩子了,离了婚谁还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