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于家村出了个富豪,名叫高春雨。高春雨不只在村子里出名,在十里八乡也是声名显赫的人物。要成为人物并不容易,不能只靠人们的舌头,还要靠他们的眼睛。眼睛靠不住的时候,就要凭直觉。总之,高春雨是个百分之百纯金打造的富豪,这个消息是毫不掺假的。人们总能看到他开着桑塔纳2000出入村子,他家的房子也重新翻盖了一遍,据说不久还要搬去城里住。想想高春雨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出人头地,这怎么能不叫人羡慕呢?
那阵子,出去闯**的年轻人多了起来,就像潮水般涌出村子,向四面八方碾去。依然留守农村的壮小伙们总被父辈念叨:“你倒是像人家春雨似的,也开个2000回来;别说2000,就是开回个200来我也高兴啊;你倒好,每天骑个电驴子在村里瞎晃悠。”
高春雨在于凤嫁人的第三年——也就是龚武出生那年——娶了邻村的一个姑娘。婚后没几天,炕头还没捂热,他就又出了远门,留下媳妇一个人在家照顾自己的父母。
高春雨的媳妇智商偏低,虽然没有具体测过,但是看她平时说话办事也能察觉出来。高春雨走前叮嘱她,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得多长个心眼儿。问题是,她本身就跟不上正常人的思维,你和她说了也是白说,如果能听懂你的话,她何必还装得不那么聪明呢?
后来高春雨成了有钱人,手里总握着大哥大,到处找信号强的地方,扯着嗓子谈生意。家里盖了新房子,债务也在头两年还清了,再后来,他便买了辆桑塔纳2000。
于凤是花,见不到太阳就会打蔫儿。她在家待了几日,起先不敢出门,生怕别人问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实在憋不住,就串门子去了。于凤提前给自己编好了理由,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父母身体不好,家里也没个小的,应该多回来照看。这种圆场打出来,谁也不会猜忌。于是她趾高气扬地去了二叔家。于凤的二叔于革新二十多岁时就去大兴安岭拉木头,木头直接从山顶滚下山来,装车的人只要在山下等着就可以了。那年,他带着十几个人上山,活都快干完了,他却要撒尿,一旁的人还拿他开玩笑说:“懒驴上磨屎尿多。”尿到一半时,高处的人一不留神把挡板弄散架了,满车的木头冲下山去,其他人纷纷藏在树后面躲过一劫,于革新却被飞过来的木头砸折了右腿。送到医院后,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抢救,命总算捡了回来,骨头也接上了,但是往后的日子就只能靠拄拐行走了。
于革新家和高春雨家是对门,于凤看到高春雨的桑塔纳2000停在院子里,猜想高春雨肯定是从外面做生意回来了。于凤扭头进到于革新家。二婶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于革新透过玻璃窗户看见于凤,刚要出去迎,于凤急忙赶两步,把他摁回炕上,说:“别动,二叔你坐。”
于凤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她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聊天了。
在家里,想说的话不敢说;回到娘家,想说的话不能说。到了二叔家可就不一样了。
于革新育有一子,初中辍学,去外地打工了。儿子长年不在家,所以于革新最疼于凤,于凤也知道感恩,有事没事都往二叔家跑。她这么频繁地去于革新家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家里面总有形形色色的人进出。村干部聚集到这里讨论事务;找小猫小狗,宣传科普知识,喊孩子回家吃饭的也都来此;还有来骂街的,比如谁家院子里被扔了死老鼠,谁家地里种的麦子被谁家的羊糟蹋了,谁家和谁家有仇,谁家把谁家的果树砍了脑袋,都要来喊一嗓子。于凤不愿意待在家里,她怕听得多了,自己也会产生偏见。这是人的本能。于革新不一样,他对人们口中的那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有空了就看看电视、读读报纸。
于革新从不议论别人,但他唯独议论过一个人,就是高春雨。
虽说两家对门,走动频繁,彼此也知根知底,但他依然忍不住要议论。于革新压低声音,像个老乌龟似的往外伸着头凑到于凤面前,说:“除了你爸,我这辈子就佩服过一个人,就是高春雨。好像什么都不用干,钱就到手了。”于凤当然不同意他的观点,她说:“人家忙的时候你也没看见啊。”
“人跟人是没法比。”于革新最后总结出一句话来。
“可不,比好的就落下自卑,比坏的又没什么意义。还是踏实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于凤迎合道。
从于革新那里出来后,于凤站在门口,向高春雨家的院子里看去,砖砌的围墙,砖砌的地面,就连茅厕都是砖砌的。于凤竖起耳朵,想听听富人家什么动静,却只有电视机嘈杂的声音传出来。还不是和普通人家一样。于凤兴致全无,往娘家走去。
没走多远,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于凤回过头,定睛一看,原来是高春雨。她站稳脚步,冲他笑了笑,说:“还认识姐姐啊。”
高春雨身着笔挺的西装,走起路来裤脚一甩一甩的,扇出两股清风。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于凤面前,对她恭敬又戏谑地说:“我怎么能忘记姐姐你呢,咱们可是一起从草窠儿里长出来的。”
站在对面的于凤,跟十几年前比没什么变化,只是体型微微发福,脸上长了些妊娠斑,头发也烫了卷。于凤的美就像月份牌,是永远看不完的。高春雨仔细观察着于凤身体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那些细节中得到一些线索,从而猜测出于凤这些年的生活状况。于凤倒显得羞怯起来,她的羞怯不只是因为高春雨刚才说的话,还因为他的凝视。
如果高春雨和于凤聊些淡而无味的话,那么两个人也就相安无事了。只可惜,他们谁也没有放过记忆,他们的话就像两种产生化学反应的试剂一样,将各自脑海中有过交集的事情统统捯饬出来,像晒棉被一样晾到明面上。
几分钟后,于凤发觉高春雨看自己的眼光已经飘忽不定了,便开玩笑说:“富人就是阔气,连电视机都开那么大声。”
高春雨解释道:“我爸耳朵背,声音小了听不见。”
这时,于凤的二婶突然从家里出来。于凤见状,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又过了两天,龚并举见于凤还不回来,两个孩子嚷嚷着不想再吃他做的饭菜了,他这才放下男人的架子,接于凤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