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北京1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跋涉,火车终于安稳地停靠在了西安站。萧红臣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的妻子苏纯心已经在收拾行李了。他长长地伸了下懒腰,半问半答地说了句:“到了?!”苏纯心并没有搭他的茬,她脸上僵硬的表情好像在暗示着某种莫可名状的不快。车厢里的乘客在夺出车门后终于放慢了脚步,就像湍急的瀑布自山崖上俯冲直下,形成一注厚重的涌流。
萧红臣站起身,双手在脸上囫囵擦一把,并顺着额头向后脑勺捋过去,他的两只手像两把梳子一样,瞬间将凌乱的发梢梳理清晰。苏纯心催促他赶紧收拾行李,他便乖乖地站进过道里,像小孩子跟大人伸手要礼物一样,踮着脚去行李架上往外拽行李。这时,一位扛着提包的人刚好从他身后经过,萧红臣拿稳行李后,身体向后一退,脑袋不偏不倚地撞到提包上。身后的人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向侧面栽过去。幸亏有座位靠着,才不至于倒下。萧红臣迅速向前躲闪。苏纯心见了,埋怨他说:“小心点,有人在你身边走过去,你都看不见。”
萧红臣说:“看见了,我故意的。”
身后抗行李的人听到后,立刻站住脚步,歪着头问:“小伙子,你凭啥故意撞我?我哪里惹到你了。”
苏纯心赶忙鞠躬认错,并向那人解释:“实在抱歉,他脑子有病。”
“你脑子才有病。”萧红臣边收拾行李边反驳道。
苏纯心目送那人消失后,眼神直勾勾地钉在萧红臣的脸上。那张脸她已经看了两年。两人刚刚结婚那会儿,她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幸福的笑容,和几颗分布错落的青春痘。现在,它就像一张草稿纸,挤满了种种无法验算和解答的问题。
“我希望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总拿眼神瞪我。”萧红臣明明知道苏纯心不高兴,却依然像个杠头一样。他们在一起太久了,以至于难以再向对方做出让步。当然,如果没有那两年感情的积淀,这句话反而显得无足轻重。
苏纯心将手里的外套狠狠地摔到座位里,耳后的长发顺势劈到脸上,她用食指挑起零散的秀发,一股脑地拢在耳根下。她指着萧红臣,眼神失落而愤恨地说:“我瞪你怎么了?你想想自己在北京做的那些事,许你做不许别人说吗?”
“我发现你特别爱揪着别人的错不放。难道你打算拿这件事……降别人一辈子不成?”萧红臣也无心收拾了,他碾过头来,冲苏纯心一通数落,“你不是老佛爷,我更不是小太监,你干嘛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
“你自己做的丑事,到头来反倒成别人强词夺理了。好像委屈的人是你。”
“我不想跟你在这儿吵,回家。”萧红臣见苏纯心的眼眶里已经涨满了泪水,于是表情由紧变松,语气由硬变柔,尤其“回家”两个字,仿佛已经瘫软到了男人所谓的妥协的地步。
苏纯心忿忿不平地从座位上捞起外套,披在身上。萧红臣拉着旅行箱,一管不顾地走在前面,她则背着登山包跟在后头。从车厢出来,一阵寒风扫过两人的脸颊,萧红臣立起衣领,苏纯心感觉有两滴泪水快要从眼睛里被风带走,于是指尖轻轻滑过两侧眼角,鼻梁上描出两条浅浅的湿痕。
“你走慢点能死啊?”苏纯心埋怨的口气像是在宣泄尚未结束的不快。
“再慢我怕心脏都不跳了,你怎么走路跟蜗牛似的。”萧红臣显然是想拉开自己与苏纯心的距离。过去他们总是并肩前行,彼此就在对方的左右,不管走多远,只要一扭头就能看到对方的身影。苏纯心曾经对萧红臣说:我多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哪怕有一个人走不动了,另一个也会放慢脚步,搀扶着对方,或者干脆找一个地方,相互依偎着坐下来。
现在呢?
现在,两个人的手就像两块同极的磁铁,非但牵不到一起,反而互相排斥。
这一点,在彼此冷若冰霜的表情上就能一探究竟。
“那你是想让你的女人迁就你咯?”
“咱俩谁也不必迁就谁。”
“我真希望嫁给你之前听到你说这句话。”
嫁给他之前,他又做过什么?苏纯心还能回忆得起来吗?似乎美好的东西总是令男人感到岌岌可危,好像幸福对男人来说,是必须忘记的过去,而对女人来说,是赖以生存的信念。直到女人开始拿回忆来和男人现在的表现一较高低时,男人才真正意识到,女人是种可怕的动物。
“提什么过去,过去都已经不存在了,就像沙子,被风一吹,再也找不回来了。再说,你现在不也变了吗?”
“如果你不变,我怎么会变呢?”
“你不要总把问题牵扯到我身上,男人出家当了和尚,女人就非得去做尼姑吗?”萧红臣左右避让着不断涌过的人群,行李箱时不时被轻轻踢一下,他将拉杆收回一截,这样行李箱就能毫发无损地躲在身后。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情,他的女人竟然离他越来越远。
到了出站口,萧红臣无暇自顾,他左手警惕性地揣进上衣兜里,那里面放着他的钱包,他就像便衣警察一样,任何形迹可疑的人一目了然。
从一片黑车司机的喊叫声中成功逃脱后,他站在广场中央向四周眺望,始终不见苏纯心的身影。他不慌不忙地点着一根香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通她的号码。忽然,苏纯心从他身后如一缕青烟飘了过来,萧红臣挂掉电话,满不在乎地说:“终于出来啦。”
“你不怕别人把我拐走吗?看你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没见过你这种人,走起路来一管不顾,丢了人竟然一点也不着急。”苏纯心抱怨道。
“我这不是给你发信号呢嘛!”萧红臣举着手里的香烟说。
“这是什么?”
“狼烟啊,古代不都是这么传递信息的么。”
苏纯心冲他白愣一眼,独自向路边走去。她向路中央摆了摆手,几辆出租车立刻从马路中间扎到非机动车道上,苏纯心坐到离她最近的一辆车里,萧红臣走过来,另一位司机问:“小伙子去哪里?”他笑着回答:“我们是一起的。”
萧红臣刚要开车门,出租车却疾驰而去,他站在原地,焦急地跺了跺脚,“我们是一起的。”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出租车终于在前方停下了。他飞奔过去,行李箱在身后磨出一道低沉的声音,犹如过山车一般醒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