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趁机报复我呢?”
“我可没有,车走得太快了,比你上车的速度还快。”
“别狡辩了,你肯定知道我还在外面。”萧红臣怒不可遏地说。
“对呀,我是知道,”苏纯心冷笑道,“哎,你真该看看你刚才的狼狈相,就好像……你自己说你像什么?”
“我像你大爷,”萧红臣细声细语地骂了一句,接着说,“你觉得有意思么?”
“我倒没觉得有意思,但挺嗨的。”苏纯心愠怒而刻薄的笑容里深藏着对丈夫的反感与厌恶,她知道两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发生了变化,可她就是无法忍受自己的丈夫不能始终如一的事实。她明白,男人喜欢用现在的理论推翻之前的理论。他们的誓言总是千变万化的,但也是有规律可循的。那么对于女人来说,哪个时刻才算是真正需要的呢?苏纯心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无法兑现的誓言都是谎言。
男人自然不愿意生活在谎言里,因为他们不愿意生活在誓言里。
萧红臣究竟对苏纯心说过哪些誓言呢?苏纯心像写日记一样,把他说过的话字斟句酌地写在自己的心上,这种方式比烧红的烙铁烙上去还要深刻,因为身体的疤痕总会自我修复。
“唉,我记得这里是间不大的咖啡馆啊,什么时候变成火锅城了?”当汽车岔开主路,钻进一条略显狭窄的胡同时,苏纯心兴奋地尖叫起来,紧接着脸上又挂满了无尽的失落。
“是啊,这几年西安变了不少。有些路原先是靠记标志性建筑走的,现在行不通了,一天一个样子。”司机好心答道。
透过车窗,萧红臣和苏纯心望着那家火锅城默不作声。除了他们自己,其他人不会知道他们的忧伤何在。
他俩原本是通过相亲走到一起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间已经消失了的咖啡馆里。苏纯心轻声笑了起来。曾经有过一个瞬间,她坚信自己没有变,她的心就像她的笑容一样透明,一样无公害。每当得到萧红臣一丝一毫的抚慰,仿佛所有痛苦的记忆都能够烟消云散,而对于萧红臣犯下的过错,也都可以既往不咎。
“我这里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想听吗?”苏纯心细声细语地问萧红臣。
“你说。”
“嗯……你得先承认自己不是人。”
萧红臣瞥了她一眼,将头扭向另一边。突然,他灵光一闪,转过身对苏纯心说道:“我这里有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你知道吗?”
“既然人尽皆知,那我肯定也知道。”苏纯心并没有中他的圈套。她没中,司机却兴致勃勃地说:“小伙子,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啊,说给我听听。”
“哈哈。”苏纯心放声大笑,萧红臣尴尬地看着后视镜里死死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还是不说了,”本来对于这话的回答应该是,“你不知道说明你不是人。”
然而司机冒然插一嘴,不但把萧红臣的诡计撅折了,还差点把苏纯心的腰也给笑弯了。萧红臣暗地里恨透了这种闲着没事爱跟人瞎搭讪的司机。
“你们从哪儿回来?”司机问。
“北京,”苏纯心收起两个浅浅的酒窝,用陕西话回答说,“首都。”
“多好的地方,怎么不待在那里了?回来发展?”
“回来离婚。”苏纯心满面绯红地瞅了瞅萧红臣,见他毫无反应,于是放肆大胆地说道,“日子没法过了。”
司机不敢再多嘴,乖乖地踩着油门,一直到目的地,他才透过后视镜将两人通身打量个遍。
回到西安的家中,萧红臣将行李胡乱扔到门口,走进卧室昏睡起来。苏纯心换好拖鞋,轻悄悄地将几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然后将行李统统倒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归置整齐。苏纯心生活得细致,眼里容不得一丝污迹,萧红臣则不然,用“邋遢”两个字似乎都不够分量来形容他的作风,简直可以称得上“一无是处”。
苏纯心疲惫不堪地坐在客厅里,手中端着一杯刚刚烧开的热水,阳光刺破层层雾霭散落进来。她环顾四周,屋子里的家具琳琅满目、崭新如洗。然而,最惹她不开心的,偏偏就是这些家具。假如这里是他们的家,那么这些从未动过的沙发和厨具,怎么才能给他们相爱这几年的痕迹,做一个恰如其分的诠释呢?它们新得叫人生畏,让人提心吊胆。
两人的父母还没有接到他们归来的通知,这恰好腾出一个安静的空间,供他们毫无顾忌地吵上一架,或者情绪失控,干脆打一架。但她确信萧红臣下不去手。
他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她,争吵最激烈的时候,他也只摔过几个杯子而已,而且地上的碎片都是由他自己收拾的。
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哪怕做过几件坏事,但仍然是个不错的人。
初次见面,苏纯心听萧红臣自我介绍时,他就是这样说的。当时咖啡馆里灯色昏黄,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顾客,舒缓的布鲁斯小调盘旋在屋顶,周遭半人高的砌墙上插满了微型的栅栏,栅栏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盆栽,沁人心脾的花香踩着悠扬的音符飘到身前。苏纯心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一本卡夫卡的短篇小说集,桌上放着服务员刚刚端上来的咖啡,乳白色的心形图案正在偷偷地沉入杯底。
咖啡的热气爬到肩膀和发梢,打个寒战便消失了……萧红臣绕过几个空座位向她走来,服务员上前问他“先生几位”,他说“有人在等”。当他身姿优雅地站到苏纯心面前时,苏纯心把书签平整地夹到书页里,然后面带微笑地和他打着招呼。
“来啦。”
“嗯,来了。”
“快请坐,”苏纯心仔细观察着萧红臣的言谈举止,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脸上还要装出淡定而不失礼数的神态,“我听说你是画家,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