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找了半天……”
“这里很难找吗?”苏纯心好奇地问。
“不,我是说你。昨天说好你会拿一本书看,我以为这是咱俩独特的暗号。
上来以后我才发现,好多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我学的是国画。”萧红臣紧张而羞怯地说。
“那你最终怎么确定是我的?”
“其他拿书的人大多数是男的。”
“哈,这倒不难判断了。”苏纯心招呼服务员过来,她对萧红臣关切地问道,“你喝什么?”
“和你一样吧。”萧红臣合上菜单,递回服务员手里,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其实我没来过咖啡馆,这是第一次。”
“那你平时都去哪儿?”
“我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对着画板。我很害怕看菜单点东西,别人点什么我就照吃,这样比较踏实。”
“那你没有吃到自己想吃的,多不划算。我和朋友出来,肯定要点一些自己喜欢的,这样才叫踏实。”苏纯心说话总爱钻别人的空子,只有这样,她才能维护好自己的权利,“既然你是画家,那我可得请你帮我画一张肖像。对你来说,应该比看菜单容易。”
“可以,虽然有点困难,但我会尽量把你画得比本人还漂亮。”
“不用,我不要漂亮,就要真实。”苏纯心并没有听出萧红臣是在恭维自己。
“我以为这次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呢,这么说我还不算很差劲?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坏人,哪怕做过几件坏事,但仍然是个不错的人。”
“你还挺谦虚的,”苏纯心开玩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呢?”
“我是那种乍一看上去挺不讨对方喜欢的人。”萧红臣低下头去,左手捏着金属勺子,在咖啡杯里来回画着圆。
“你应该多出来走走,总闷在屋子里难免会产生错觉。”对于萧红臣的自我评价,苏纯心既不赞同也不否定,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内向来源于自卑,或者说不自信。于是她提出请求,说要看看他的画作。“我初中也学过画画,就跟过家家一样。我还真想看看你的画呢,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方便,”萧红臣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的请求,“但是一定要提前打好招呼。”
“怎么,还得预约么?”
“我家里太乱了。”萧红臣腼腆地答道。
苏纯心想象的“乱”是,画家本身特有的一种无所拘束的态度。萧红臣说的“乱”是,他的屋子已经乱到连他自己都懒得住进去了。也许正是从那会儿开始,苏纯心便欣然接受了萧红臣一贯的生活作风。可现在看来,幻想是经不住时间考验的东西。
从美术学院毕业之后,萧红臣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一居室。房东是拆迁户,家里有好几套类似的房子,单靠收租已可应付生活。自从他租下这间房子之后,房东几乎不怎么来。布局已经与原貌大相径庭。屋门口的鞋子七零八落地摆着,其中一双鞋桶里塞了一双袜子,那应该是他最中意的鞋子;客厅里堆满了颜料、画笔和画板,沙发被他挪至一角,电视机像新娘一样蒙上了盖头;卧室不大,仅够放置床和衣柜,写字台是个不足一平米的小方桌,对窗而立。桌上摞了几本陈旧的书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是合着的,基本用不到,书上落了灰,似乎有些日子没有翻看。客厅与卧室的窗帘始终掩着。这是他的偏执。
苏纯心第一次走进这间画室就被惊到了,刺鼻的颜料味儿充斥在屋子的四周。
刚一进门,仿佛走入一片雷区,她踮起脚尖,蹑着踉跄的脚步跳到客厅。显然,她的不期而至引起了萧红臣的恐慌,他将雷区的地雷起掉,小心翼翼地摆到靠墙的鞋架上。苏纯心向前移动一尺,他便慌乱地收拾一尺,苏纯心站住了,他就赶到她的前头,继续紧锣密鼓地收拾一通。
“你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看我这里乱的,要不出去走走吧。”萧红臣恨不得马上将时间倒回去。可惜这里的一切尽收苏纯心眼底,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了。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他想说难道你上次跟踪我了,又觉得根本不可能,于是不得不接受当下的窘境。
“媒人告诉我的。”苏纯心嘴上说的媒人,其实是萧红臣的姑妈,就住在苏纯心家对门。“她每次去我家都夸你,所以我很好奇,就向她要了你的地址。”
“你应该提前给我打电话的。”
“突击一下,看看你这里到底有多乱。”
“喏,你也看到了。”萧红臣失望地说。
“也没差到哪去,就是有股特殊的味道。不过看着你这些画去闻,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了。”苏纯心踱步到画板前面,一幅尚未完成的肖像画赫然纸上,画里的女人端庄地坐在八仙桌旁,凭借微弱的煤油灯光,正在手法娴熟地绣着手帕。
她身穿纯棉印花府绸的旗袍,七分袖外**莹白似玉的手臂。她的长发被发簪束在脑后,额头之下便一览无余,眉如柳叶、目如桃花,虽不算天仙,但也称得上玉貌花容。
“你画的是个黄花大闺女么?”
“对,大家闺秀。”萧红臣搔了搔头,请苏纯心坐下。苏纯心仿佛失了听觉,她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全神贯注地盯着画中女人的脸。整个人像被施了法术,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