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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炎热的夏季来了。街上长满了花花绿绿的裙子,姑娘们**着漂亮的胳膊和纤细的小腿,手上撑着精致的遮阳伞,他们毫无顾忌地在人群中谈笑风生。苏纯心独自步行在解放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精神抖擞地向她行着绅士礼,树下是干净而平坦的人行道。
路上行人不多,唯独几个坐在马扎上下棋的老人最为显眼,他们的嗓门粗犷而嘹亮,憨实的笑容像两把扇子一样挂在鼻子两侧,每走出一步绝妙好棋,那笑容里又充满了杀机四伏的神秘感。
街道两旁商铺的门四敞大开着,放眼望去,店名五花八门,商品琳琅满目。
路中央是条宽阔的机动车道,汽车鱼贯而驰,坚实的护栏如同威严的交通警察,将车道分割成两条互不干扰的车流。
家里只剩下萧红臣一个人,他变得无所事事。萧红臣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就像一个泥瓦匠手里拿着瓦刀,却不知道自己是盖房子的。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画家。在北京生活了这么多年,除了钱,他不清楚自己还能追求什么。尤其当他有了钱,就更加迷失了。
上午,萧红臣约了几个美院的老同学,说是晚上聚餐,结果消息传开,同届的人纷纷不请自来。动筷之前,人数已达二十有余,满满的围了两桌。萧红臣一看就傻眼了。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他只好硬着头皮组织起这次“同学聚会”。几个女同学起哄,非让萧红臣说两句。他便举起酒杯,极不情愿地站起来,说:“我起初没想到这么多人能来——”
有人插嘴:“萧大才子发话,大家敢不给面子么。”
“你们都是我至亲至敬的人,在这个酒桌上,都是有一说一的关系。假如一人有难,肯定八方支援。虽然我们许多年没见,但是心里那份真挚的友谊一点没减退。来,为了我们的相识,干杯!”萧红臣一饮而尽。大家糊里糊涂地听着他这段没来由的祝酒词,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有人交头接耳道:“不会吃完饭就说借钱的事儿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萧红臣和其他人不停地敬酒,一时间把要说的糟心事抛至九霄云外。后来萧红臣喝得烂醉如泥,被几个朋友送上了出租车。临走前,他终于难掩心中痛楚,嘴上含混不清地说:“我本来打算跟你们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这可倒好,跟非法集会似的,一来来一帮人。哥们儿他妈不痛快……”
“你就别不痛快了,跟我们说了我们也帮不了你什么,不如喝酒。”
“师傅,知道我家在哪儿吗?”萧红臣问道。
“你当我是啥,谁家都认识。小伙子,不能喝就少喝点,千万别吐我车上啊,新换的座套。”司机说。
萧红臣将车窗摇下来,夜风呼呼地灌进车厢,霓虹灯像花一样争芳斗艳。他把头垫在车门上,暖风熏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市区被一群享受着夜生活的人占领了,汽车在人流中走着蜗牛步,司机连喇叭都懒得摁了。
等萧红臣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刚走出电梯,他看见楼梯口坐着一个人,他把声控灯喊亮,那人倏地抬头,这才看清长相。那是他的父亲。萧红臣赶忙迎上前去将他搀扶起来,“您怎么来了?”萧红臣满脸疑惑地问,“家里没人吗?”
萧红臣猜想,苏纯心今晚肯定住在娘家了。他迅速掏出钥匙把门打开,将父亲请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一记耳光如闪电般劈了过来。
“您这是干嘛?”萧红臣捂着半张脸,嘴角咧着,犹如被刀子豁开,再也合不拢的架势。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在北京怎么对人家纯心的。”他大发雷霆,手指颤巍巍地点着萧红臣的脸,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迎头再来一巴掌。
“您又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了,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呢。”萧红臣心想,苏纯心真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女人。
“怎么?我不能打你么?”
“能打,可我都这么大了。”
“你还知道自己大了,你干那些事,有一件像大人该干的吗?”他的手指更加用力了,好像隔着空气都能按进萧红臣的眼睛里,“你都干什么了?”
“是啊,我都干什么了?合着您不知道我干了什么,就上来揍我一顿。”萧红臣闪过身子,绕到客厅中央。
“人家孩子都哭成那样儿了,你能干什么好事。勾引别的女人了吧。”
“您最近是不是不看谍战剧,改看言情剧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亏你还是大学教师,怎么听风就是雨。”萧红臣为自己刚刚挨得一巴掌抱不平。
“你别管我听风是不是雨,但是有风就必然不太平。那一巴掌肯定打得不冤枉。”
“那您总该弄清楚了再扇我吧。不知道自己胡什么就报听,你这不是捕风捉影、合眼摸象吗!”
“你用不着说话一套套的,你那一点词汇量在我面前显摆什么!我也不多问了,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等她回来了,就对人家好一点儿。”
萧红臣的父亲训完话便要出门,萧红臣急忙将他拦下。“都这么晚了,在这里住一宿吧。”
“明天还有课,”他闻了闻萧红臣身上的酒气,愁苦着脸说,“他妈的还有心思喝酒,也不怕把心烧坏了。”
“以后不喝了,打死也不喝了。”萧红臣本打算陪父亲下楼,并帮他叫辆出租车的,结果刚一进电梯,就被一脚蹬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苏纯心发现萧红臣仍然睡在沙发上,电视机里刚刚播放完早间新闻。她将电视关掉,扭身向厨房走去。
“告状回来啦?”萧红臣睁开眼,冲苏纯心说道。
“什么?”苏纯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