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需巧,既不能将虾肉拍得稀烂失了筋骨,又要让它充分松软起胶。
拍好的虾泥呈现出一种细腻粘糯的质感,与肥瘦相间的猪肉馅、金黄喷香的炒鸡蛋碎混合。再加入切得细如发丝的嫩姜丝、碧绿的葱花、盐、糖、白胡椒粉,最后淋入一小勺澄澈的熟猪油。
几双筷子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上劲,粉红的肉馅、雪白的虾泥、金黄的蛋碎、碧绿的葱姜在旋转中渐渐融为一体,变得油润光亮,散发出极其霸道鲜甜的复合香气,直钻鼻腔,引得人舌底生津。
还少不了羊肉韭菜馅,这也是目前寻常人家中比较常做的。
许桑柔取过一旁早已醒透的面团。
那面团白胖光滑,弹性十足。她揪下一块,在撒了薄薄干粉的案板上飞快地擀动。长长的擀面杖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滚动如飞。
片刻间,一张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巨大面皮便如云似雾般铺展开来。
“阿姐这手艺,怕是皇宫里的御厨也赶不上!”许秋鸿瞪大了眼睛,由衷地赞叹。
“少贫嘴,赶紧学着包!”张贵娘笑骂一句,将裁好的小方块馄饨皮分发给大家。
包馄饨的队伍立刻壮大起来。许路年、张贵娘、许秋鸿、许桑柔,甚至连小不点许平吟,也洗了小手,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旁边,有模有样地拿起一张面皮。
许桑柔取一小块馅料置于面皮中央,手指轻巧地一折、一捏、一翻、再一捏,一个形似元宝、腹中饱满、裙裾翻飞、精致可爱的馄饨便亭亭立于掌心。这轻松模样让张贵娘看了瞪直了眼。
一时间,众人手指翻飞。不多时,竹篾编的大簸箩里,便层层叠叠地排满了玲珑可爱的馄饨“元宝”。
皮蛋鲜肉的色泽深沉,隐隐透出内里。贡菜鲜肉的青翠点缀其间。虾仁三鲜的粉嫩饱满。羊肉韭菜的则带着油润的光泽。
日头渐渐升高,约莫到了巳时。
大家将第一批包好的馄饨煮水干捞后小心地码入多层的大食盒里。
另一边,许秋鸿和闵流照也将备好的祭品装点妥当,饱满的干果盛在粗瓷碟中,红润的枣子、金黄的柿饼、褐色的核桃,还有几碟刚蒸好的花糕,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红绿丝,散发着甜糯的米香,一小杯烧酒。
一家人换上整洁的衣裳。张贵娘特意帮许桑柔理了理发髻,那支雕叶玉簪在乌发间温润生辉。
许平吟头上的金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许路年套好牛车,载着一家老小和满满的祭品,吱吱呀呀地驶出小院,碾过清冷的青石板路,朝着城外的祖坟山而去。
越近山脚,路上行人车马便越多。
大多是阖家出动,扶老携幼,人人脸上都带着庄重与期盼。手中提着的、肩上挑着的、车上载着的,无不是各色祭品。
竹篮里冒着热气的馒头点心,箩筐里盛着整鸡整鱼,油纸包着喷香的卤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烛和冬日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山路蜿蜒,两旁是落了叶的乔木。
常青的松柏依旧苍翠,针叶上挂着未消的薄霜,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
脚下是经年踩踏出的土路,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路年轻车熟路,引着家人来到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
两座并排的坟茔静静卧在几株苍劲的老松树下,坟头覆盖着枯黄的草茎。
许路年放下食盒,接过锄头,默不作声地开始清理坟头的枯草和落叶。许秋鸿也拿起带来的小笤帚,仔细清扫墓碑上的浮尘。
张贵娘则带着女儿们,将食盒里的祭品一样样取出,恭敬地摆放在坟前供台上。
四色馄饨整齐地码放在洁白的瓷盘里,旁边是干果、花糕、茶水和几样简单的荤素菜肴。
香烛点燃,袅袅青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带着松柏油脂的独特气息。一家人肃立坟前,双手合十,深深揖拜。
许路年直起身,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讳,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家人耳中。
“爹,娘,儿子带媳妇和孩子们来看您二老了……今日是冬至,咱家包了馄饨,馅料备了四种,皮蛋鲜肉、贡菜鲜肉、虾仁三鲜、羊肉韭菜……您二老尝尝,看岁岁这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