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无耻之言!”一声清越而激愤的断喝响起,出声者正是已升任知谏院的欧阳修!他年富力强,面色因愤怒而涨红,出列指着那几位老臣,厉声道,“尔等食君之禄,受国之恩,面对敌酋如此羞辱讹诈,不思奋起抗暴,反欲屈膝求和,甚至欲将朝廷命官、陛下近臣如同货物般送出,以换取苟安?尔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士可杀不可辱’、‘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这些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欧阳修转向赵祯,撩袍跪倒,声音铿锵:“陛下!李元昊此书,绝非仅为一张娘子!其意在试探我朝脊梁是否已断!意在摧毁我军民抗敌之志!若今日应其所求,送出张协理,明日他便敢索要公主,索要城池,索要我大宋万里河山!届时,我等是否也要一一奉上?!”
他情绪激动,继续道:“张协理之才,臣略知一二!昔日在礼部,其协理事务,井井有条,多有创见。其胸怀见识,诗词文章,更是卓然不群,臣亦深为敬佩!如此才德兼备之奇女子,乃我大宋之瑰宝,岂能拱手送与豺狼?此举非但辱国,更是自毁栋梁,寒天下士人之心!请陛下明鉴,万不可听此懦弱误国之论!”
欧阳修在文坛政坛已有声望,他如此激烈地为冰可辩护并驳斥妥协论,令不少官员动容。
紧接着,晏殊也稳步出列,他如今虽已不直接管辖礼部,但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那些主张妥协的官员,缓缓开口:“方才欧阳永叔所言,字字诛心,亦字字在理。老臣曾任礼部,张冰可确系能吏,更难得品行端方,忠于王事,此等忠贞,朝廷正该褒奖庇护,岂有反将其送入虎口之理?此非但关乎一人之安危,更关乎朝廷赏罚之公、信义之立!”
他转向赵祯,深深一揖:“陛下,李元昊此信,正暴露其色厉内荏!好水川之战,西夏亦伤亡惨重,国内物资匮乏,民生困顿,其急于重开边市,正说明其难以持久!此刻索要张氏,不过是以进为退,妄图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并乱我朝堂,若我朝示弱,正中其下怀,老臣以为,当严词驳斥,断其妄想!同时,明确告知李元昊,岁赐已绝,永不恢复!边市可商,但须在西夏称臣谢罪、永不犯边之前提下!至于张冰可,乃我大宋臣子,其去留安危,自有国法宫规,轮不到外藩置喙!陛下应即刻下诏,擢升张氏,表彰其忠,以安其心,以正视听!”
晏殊这番话,老辣沉稳,既驳斥了妥协论,又分析了西夏的虚弱,更提出了强硬而具体的反制措施,将冰可的安置从“是否送出”的被动问题,转化为“如何褒奖保护”的主动姿态,高明之极。
韩琦虽不在朝,但其一派官员,以及众多年轻气盛、主战立场坚定的官员,纷纷出言支持欧阳修和晏殊。
“陛下!晏相公、欧阳谏院所言极是!李元昊欺人太甚,此议若从,国格无存!”
“张娘子忠贞可嘉,岂能受此屈辱?朝廷当护卫之!”
“西夏已露疲态,我朝正当坚持,彼必先撑不住!”
“请陛下下诏,痛斥夏贼,整军再战!臣等愿赴边陲,雪好水川之耻!”
主战派声势大振,然而,保守派也不甘示弱,他们更多从现实困境出发:
“陛下三思!关中安危系于一线,岂能再冒险激怒强敌?”
“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再启大战,恐生内变啊!”
“那张氏终究是一女子,为大局计,个人荣辱……”
“够了!”赵祯一声暴喝,打断了双方的争吵,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如松,目光如寒星扫过全场,那目光中的决绝与威严,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尔等口口声声大局、国库、生灵。”赵祯的声音冰冷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雷霆般的重量,“可知何为大局?江山社稷之完整,君臣士民之气节,便是最大的局!可知国库因何而设?便是为了保境安民,护我子民尊严!可知生灵最需要什么?不是苟且偷安的喘息,而是一个能让他们挺直腰杆、不受外辱的朝廷!”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位主张“权宜”的老臣身上,锐利如刀:“尔等读史,可知汉时昭君出塞?那是匈奴称臣,汉室赐婚,以示恩宠!而今李元昊是何态度?是叛贼以兵威相胁,索要朕之臣属!此例一开,史笔如铁,后人将如何评说朕?评说尔等?评说我大宋?!石敬瑭割燕云之事犹在眼前!尔等欲使朕为石晋之后乎?!”
“石敬瑭”三字一出,那几位老臣顿时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这个比喻太狠太重,几乎将他们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赵祯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欧阳修、晏殊等主战之臣,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欧阳修、晏殊所言,深得朕心,朝廷气节,重于泰山,臣子忠义,岂容轻辱?”
最后,他看向虚空,仿佛透过宫殿的重重阻隔,看到了福宁殿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声音陡然变得深沉而蕴含无尽的情感,那情感如此强烈,以至于殿中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张冰可,于朕而言,不仅仅是臣子,不仅仅是协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她是朕困顿时的明灯,是朕焦虑时的良药,是朕在这冰冷朝堂、沉重江山之外,唯一能得片刻温暖与安宁的所在,她是朕的光。”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宣告般地说道:
“朕,宁可不要这皇位,宁可血染沙场,也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她,胁迫她,将她从朕身边夺走!李元昊想要她?除非他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陛下!”众臣震惊,许多人失声惊呼,皇帝如此直白、如此激烈地表达对一位女子的深情与维护,甚至说出“宁可不要皇位”的话,这在谨守礼法的大宋朝堂,简直是石破天惊!
但没有人敢再质疑,因为赵祯眼中那决绝如铁、不惜一切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一时的气话,这是一个帝王,一个男人,最根本的底线与誓言。
赵祯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恢复了帝王的冷峻:“传朕旨意。”
“第一,以西夏国主嵬名元昊悖逆无道、屡犯天朝、战后再行讹诈、辱及朝臣,罪无可赦,着翰林院草拟敕书,严厉驳斥,昭告天下,明确告知:岁赐永绝,榷场之议,待其称臣谢罪后再论。张氏冰可,受朝廷敕封庇护,其名讳安危,非外藩可得妄议,再有提及,视同宣战!”
“第二,擢升张冰可为宫正司宫正(高阶女官,掌管内宫戒令、纠禁、谪罚之事,地位尊崇),赐诰命,享俸禄,以表彰其忠勤王事、恪守臣节。”
“第三,陕西军事,仍以夏竦总制,韩琦、范仲淹副之,戴罪立功,加固城防,整顿余部,不得轻易出战,同时,从京畿、河北再调三万禁军,分批西援,归陕西诸路节制。”
“第四,严令河北、河东,加倍警惕辽国动向,遣使赴辽,申明宋夏战事乃平定叛乱,不涉宋辽盟约,望其恪守澶渊之盟。”
“第五,户部、三司,统筹全国财力,优先保障陕西军需,即便加税、挪用别项,亦在所不惜!告诉天下百姓,朝廷正在打一场关乎国运尊严的仗,需举国支持!”
这一连串旨意,从外交驳斥、对内擢升冰可以示绝不退让,到军事调整、外交防备、财政动员,形成了一个完整强硬的反制体系,彻底堵死了妥协的可能。
“臣等……遵旨!”以晏殊、欧阳修、杜衍等为首的官员,率先躬身,声音洪亮,那些原本主张妥协的官员,在皇帝如此决绝的态度和完整的部署面前,也只得纷纷低头领命。
退朝的钟声响起,赵祯拂袖转身,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离开了垂拱殿,他要立刻回去,告诉他的可儿,他绝不会让她受到伤害,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朝堂上的风暴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李元昊绝不会善罢甘休,拒绝了其讹诈,意味着战争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再次降临。好水川的鲜血尚未干涸,新的阴云已然密布,大宋与西夏,在这诡异的僵局与激烈的对峙中,走向下一个更加残酷的碰撞点,定川寨之战,已在历史的轨道上,缓缓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而冰可,这个被推在风口浪尖的女子,在获得更高地位与荣耀的同时,也背负了更沉重的命运枷锁,她的存在,已成为两个男人、两个国家之间,尊严与欲望、征服与守护的象征符号,再也无法轻易脱身。
——————
注:本章严格依据正史记载的好水川战后宋夏双方态势,西夏经济困境、宋朝战略调整。1。西夏虽胜犹困的实际情况。2。李元昊第二次国书的强硬与算计。3。宋朝内部主战派(欧阳修、晏殊为代表)与主和派(保守老臣)的激烈交锋。4。宋朝后续的全面反制措施,为定川寨之战及后续和议埋下伏笔,所有人物言论、政策应对均符合历史背景与人物性格。